次日卯时,许都皇宫,崇德殿。
大殿里满朝文武按品级排成两列,个个精神抖擞。
只有文官队列最前头的李远,眼皮子直打架,站得歪歪扭扭。
昨天后院那座葡萄架被老曹改成“大魏海贸司”的事,气得他半宿没合眼,今天寅时就被典韦从被窝里拽出来上早朝,这会儿满肚子都是起床气。
龙椅之上,曹操却是红光满面。
昨天少府那三座旧粮仓里堆成山的白花花官银,让这位大魏皇帝彻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坐享其成。
东洋那座大银山就像个聚宝盆,往后每个月都有二三十万两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回许都,大魏这回是真富得流油了。
曹操拍了拍龙椅扶手,朗声笑道:“众卿,昨日东洋第一批十万两官银已入少府,后续船队不日便至。朕思来想去,这银子堆在库房里生不了崽,不如干脆全散出去!”
他越说越来劲,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往后东洋运回来的白银,全部流入市面!大赏三军将士,给满朝文武涨俸禄,各州郡衙门敞开了花,大肆采买布帛酒肉,让天下百姓都跟着朕沾沾喜气,看看我大魏是何等富足!”
话音一落,大殿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连平时抠门到骨子里的大司农曹洪,这会儿都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陛下圣明!咱们大魏穷了这么多年,总算能挺直腰杆过几天财大气粗的日子了!”
几个武将更是摩拳擦掌,心里已经在盘算着领了赏银去西市买几匹好马、打几套好酒器。
就在满殿欢声笑语、喜气洋洋之时,一个格外刺耳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主公,你要是真敢把这海量的白银一股脑全撒进市面,我看咱们大魏离灭国可就不远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随即一点点黑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盯着迈步出列的李远,胸口剧烈起伏。
这混账东西,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挑朕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还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咒大魏灭国!
“李远!”
曹操一拍龙案,霍然起身,手指颤抖着指着李远。
“朕念你出海寻矿有功,百般容忍,你倒蹬鼻子上脸了!今天你若说不出个像样的原因来,就算你是开国第一功臣,朕也照样把你拖出去砍了!”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几个年轻的御史吓得脖子一缩。
唯独曹洪、夏侯惇和郭嘉这些老功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齐刷刷地翻了个白眼。
曹洪在心里疯狂吐槽:陛下,您老人家舍得吗?
从陈留己吾那破大帐开始,您嘴上喊着砍李远喊了快二十年,哪回真动过他一根汗毛?
满朝文武都得喊陛下,唯独这小子被您特许喊一辈子主公,那可是您放在心尖上的人!
您现在喊得越凶,待会儿真要听懂了,保准比谁夸得都响亮。
李远压根没把曹操的威胁当回事,他打了个哈欠,双手拢在袖子里,扫视了一圈满朝文武。
“主公别急着拔刀,先把利弊听明白再砍也不迟。”
李远竖起一根手指,先讲好处:“咱们得了东洋这座大银山,好处确实极大。其一,国库底气足了,往后若是遇上战事或者天灾荒年,朝廷不必急着向世家大族征粮索物,手里多了一层厚实的缓冲。”
“其二,咱们可以派使者远赴西域,揣着白银去结交西域诸国,买他们的良马、玉石、药材,交好邦国,广布大魏声威,这是外交之利。”
“其三,拿这些钱去采买耕牛、铁器、良种,劝农屯田,兴修水利,增加咱们本土的粮帛产出,把大魏的根基一点点养壮。”
“其四,跨州通商,大宗货物买卖用白银结算,比拉着几大车铜钱方便得多,朝廷转运粮草物资,调度起来也更顺手。”
曹操听完这四条,脸色稍缓,冷哼一声:“你小子既然知道有这么多好处,刚才还敢胡说八道咒朕灭国?”
“因为这利之下,藏着天大的弊端!”
李远脸上的懒散瞬间收起,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大人想想,白银这东西,饿了能当粟米煮粥喝吗?冷了能扯成棉布做衣裳穿吗?”
“都不能!白银本身不能充饥,也不能御寒,它归根结底,只是一张用来换东西的凭据!”
李远指了指殿外,话锋一转,说得直白又通透:“咱们大魏十三州,一年地里长出来的粮食、织机上织出来的布匹、炉子里炼出来的铁料,数量都是有定数的。”
“假若咱们今年产一万石粮,市面原本只有一万两银子,那一两银子就能买一石粮。可主公若是把东洋运回来的十万两、百万两白银一股脑全散进境内,赏将士、发俸禄、官府去集市大肆采买,那会怎么样?”
李远看着曹洪,冷笑一声:“大司农,你是管钱的,你来说说,民间白银陡然多了十倍,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还是那么多,粮商们会干什么?”
曹洪愣了一下,顺嘴答道:“那肯定坐地起价啊!买粮的人手里银子多得花不完,一两银子哪还能买一石粮,不得涨到五两、十两?”
“说对了!”
李远一拍巴掌:“银多货少,便是银贱物贵!”
“到时候粮价飞涨,布价翻倍,连块豆腐都得卖天价!你们这些高官显贵拿了朝廷赏的银子,自然不愁吃穿。可底下的寻常百姓、基层小吏呢?他们手里攥着的还是那点铜钱和微薄的谷帛,能换到的吃食越来越少!”
“世家富商一看物价天天涨,必然趁机囤货居奇,把粮食全锁进自家地窖里等着涨价!小民买不起粮,活活饿死在街头,民心一乱,揭竿而起,到时候手里攥着再多白银,能挡得住天下大乱吗?这不是灭国之祸是什么?”
大殿里鸦雀无声,刚才还欢呼雀跃的几个武将,此刻额头上全冒出了冷汗。
李远还没说完,又补了一刀:“也别想着把白银全砸去西域就能躲过这一劫。西域诸国人口稀少,出产的马匹玉石也是有限的。咱们要是一股脑把银子全砸过去,那边一样会物价腾贵,西域商人都拿银子买不到东西,人家也不肯长久跟咱们通商。”
曹操站在龙椅前,眉头越拧越紧,刚才那股暴发户似的得意劲儿彻底散得一干二净。
他虽然没学过什么后世的经济学,可他一辈子打仗管粮草,最清楚粮价崩盘的后果。
当年董卓在洛阳乱铸小钱,搞得一石米卖到五十万钱,百姓易子而食,天下大乱的惨状,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那依你之见,这满仓的白银,难道还成了烫手山芋,不能用了不成?”曹操沉声问道,语气里已经没了火气,全是急切。
“用当然要用,只是不能蛮干,得讲章法。”
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满字的草纸,朗声道:“我有一套法子,分而治之,慢慢消化,既能享受白银的好处,又不让银价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