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踏过许都长街,伏在马背上死命抽打马腹。
曹昂和典韦紧跟在后头,三人一路冲到宫门前,连宫禁通传都省了,翻身下马便往太上皇居住的永安殿狂奔。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往日里洒扫谈笑的宫女内侍,此刻全都低着头跪在廊下。
永安殿正门外,夏侯惇、曹仁、曹洪几人全站在太阳底下,个个红着眼圈,平日里大嗓门的曹洪,这会儿靠着柱子一言不发。
华佗背着竹药箱站在台阶旁,看见李远跑来,摇了摇头。
李远脚步顿了一下,他没问华佗,只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曹操正坐在大榻边上。
这位横扫十三州、平时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的大魏天子,此刻背佝偻着,眼眶通红,听见脚步声,只抬头看了李远一眼,默默往旁边挪开了半个身位。
大榻之上,曹嵩盖着薄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从前那个圆润富态、笑起来胡子乱颤的曹老太公,如今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双目紧闭,
李远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坐下。
他看着曹嵩那张苍老的脸,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
“兄长!”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动弹。
过了好几个呼吸,曹嵩的眼皮才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点笑意。
“贤弟……你来了。”
李远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曹嵩露的手。
李远把那只手攥进掌心,用力捂着。
“我来了。”
曹嵩眨了眨眼。
“把我……扶起来。”
旁边的曹操刚想伸手,曹嵩却冲他摇了摇头,眼神一直看着李远。
李远吸了一口气,压下鼻梁上的酸意,小心翼翼地托住曹嵩的后背和肩胛,慢慢将他从枕头上扶起,随后自己往榻里挪了半步,让曹嵩稳稳靠在自己怀里。
好轻。
当年在徐州逃命被赵云接回来、在许都府里拉着他喝烈酒拍桌子的大活人,怎么一转眼就轻成了这样。
曹嵩靠在李远胸口,喘匀了气,眼睛望着帐顶,嘴角弯起。
“人老了,不中用了。”
“贤弟啊,为兄……先走一步了。”
李远低头看着怀里的老人,手指收紧了几分,嘴上却还是平日里那副腔调。
“急什么?大魏的江山刚稳,东洋的银子才运回来第一批,兄长还没花够呢。”
曹嵩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胸口,引出一阵低咳。
李远赶紧抬手替他顺气。
缓过来之后,曹嵩抬起另一只手,朝站在榻边的曹操和刚刚走进来的曹昂招了招。
“孟德,子修,你俩过来。”
曹操眼圈更红了,快步上前,二话不说双膝跪在了脚踏上。
曹昂紧随其后,跪在父亲身旁低着头。
曹嵩费力地抬起手,先抓起曹操的手,又拉过曹昂的手,最后将这父子二人的手,一并按在了李远的手背上。
四只手叠在一起。
曹嵩枯瘦的手指紧紧压在最上头,用尽了全身剩下的力气。
“贤弟啊,孟德父子,我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了这间昏暗的寝殿,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许都。
“老夫这辈子,胆子小,就爱攒点钱,求个安稳。”
“当年要不是你让子龙去接我,老夫早就死在徐州道上了,哪还能活到今天,看着孟德坐上这龙椅。”
“还记得那回在府里,咱们俩喝得晕头转向,斩了鸡头烧了黄纸,把孟德气得提剑冲进来,你还敢坐在主位上喊他贤侄……”
曹嵩说到这里,干瘪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润,像是想起了这辈子最痛快的乐子。
“还有那年夏天,热得老夫快喘不过气,你拿几块灰扑扑的破石头,变出一盆冰来,还给老夫拌了水果冰沙。”
“甜啊,凉啊,老夫记到现在。”
李远咬着后槽牙,眼眶发烫,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等明年夏天,我再给兄长拌。”
曹嵩摇了摇头,没接这话,转而将目光移到了跪在榻前的曹操身上。
“孟德。”
“孩儿在。”曹操低头凑近了些。
“你现在虽然贵为皇帝,掌了天下,可你那脾气,老夫最清楚。又倔,心眼又小,容易上头。”
“往后有很多事,你还是要问过贤弟,听他劝,别总跟他顶嘴。”
曹操点头,喉结滚了滚。
“孩儿记住了。”
曹嵩又看向旁边的曹昂,眼里满是慈爱。
“子修,你是个厚道孩子。日后坐了这江山,更要多听你先生的话,莫要寒了功臣的心。”
曹昂把头埋得很低,眼泪砸在地上。
“孙儿记住了,孙儿绝不敢忘皇祖父教诲。”
看着父子二人应下,曹嵩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头最后一块大石似乎落了地。
他轻轻拍了拍李远的手背,气若游丝。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屋里闷,只留孟德陪我说两句体己话。”
李远心里一沉,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将曹嵩放回软枕上,拉过薄被替他盖好肩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他如亲弟的老人。
李远站起身,拉了一把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曹昂,两人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曹操父子二人。
曹嵩转过头,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费力地勾了勾手指。
曹操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孟德,为父还有最后一件事交代你。”
“你把这个秘密……传下去,传给咱们曹家每一代君王。”
曹操眉头微动,静静听着。
“等贤弟百年之后……把他葬在我的陵墓旁边。”
曹操浑身猛地一僵。
曹嵩眼里透着几分孩子气般的执拗与依赖。
“贤弟死后按王爵之礼葬。不要寒酸了。老夫胆子小,地下黑漆漆的,有贤弟陪在旁边,老夫心里踏实……有安全感。”
寝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曹操跪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双满含期盼、正一点点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犹豫了。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心里那股霸道劲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顶。
可看着父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曹操终究不忍心让老人带着遗憾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紧紧握住曹嵩手,点了点头。
“孩儿……答应父皇。”
曹嵩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弯起嘴角,手掌从曹操的掌心里缓缓滑落,搭在锦被上,合上了双眼。
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太上皇曹嵩,含笑而终。
曹操跪在榻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过了许久,才伸手替父亲理平了衣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脚步有些发沉,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门大开。
殿外,李远、曹昂、夏侯惇、曹仁、曹洪……以及跪满院子的宫女内侍,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门口。
曹操跨过门槛,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并没有立刻宣布死讯。
他仰起头,眯着眼望向许都城上空。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父皇,原谅孩儿不孝。
这件事,孩儿不能按照您老人家的意思来。
因为李远,只能葬在我曹孟德的陵边。
他是我的。
片刻之后,曹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台阶下眼眶通红的众人。
“太上皇,驾崩了。”
一声令下,永安殿内外瞬间哭声震天。
次日清晨,大魏皇帝诏书自许都发出,八百里加急传往天下十三州。
布告贴满了许都四门十二坊的木牌,由府衙书吏当街高声宣读:
太上皇崩逝,举国居丧,自即日起,布告国中:
一、国内大小官吏、士民,一律禁乐,禁鼓吹、歌舞、宴饮作乐;戏坊、乐伎之馆,尽数闭歇,不得奏乐嬉游。
二、禁止婚娶、纳聘、设宴庆贺,不许宰牲大摆筵席。寻常家饭,只可薄食,不得铺张。
三、官吏不得游宴嬉游,不得赴伎馆、乐坊;军中罢宴乐、停角抵百戏。
四、禁穿鲜艳彩衣,士民暂着素淡衣裳;不得博弈、斗鸡走马、聚众嬉闹。
五、各郡县、乡亭,严行巡察,有违此令者,由地方官吏拿问治罪。
丧期以礼制为准,期满方复旧俗。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便静了下来。
酒肆撤下了红灯笼,戏坊大门落了锁,门楣上挂起长长的白布条。
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再高声谈笑,连卖菜的小贩都收起了吆喝声,换上了旧布衣。
皇宫东华门外,李远穿着一身素白麻衣,手里拎着一坛从安平府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烈酒。
他站在空荡荡的宫道边,拔开泥封,把酒倾倒在地上。
酒液顺着石缝蔓延开来,激起一股辛辣的酒香,很快又在烈日下晒干,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水痕。
《番外完》
宝子们!我们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