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地，石川村。
天是铅灰色的，黄橙橙的地面，远沟近壑间还积留着斑驳的残雪，
凛冽的寒风从北面乌毛素大沙漠吹来，风中卷着细沙。
来这里当知青已经快一年了，吴爱国却已经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四九城人，还是当地农民了。
身上穿着光板山羊皮袄，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站在光秃秃的土坡上，
看着不远处黄的如同稀泥一般的无定河，了无生趣。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艹他大爷的，闹了半天，我是被充军发配了……”
“我为你备好钱粮的搭兜，我为你牵来灵性的牲口。”
“我为伱打开吱呀的后门，我为你点亮漫天的星斗！”
一阵清脆甜美的秦腔划破阴霾的天空，传到吴爱国耳朵里。
吴爱国眼睛一亮，忙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
只见一个身穿碎布袄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子背着双手，一边唱一边走过来：
“我让你亲亲把嘴儿努起，我向你笑笑把泪儿流。”
“不嫌丢脸不害羞，叫声哥哥你带我走。”
“红枣儿，你怎么来了？”
吴爱国高兴问道。
这是石川村生产队支书的女儿。
红枣儿笑道：
“我爹叫你到家里去吃饭，上回你给我娘的药可灵了，她都不咳嗽了。”
吴爱国摆手道：
“不值当什么，不值当什么。”
话虽如此，人却红枣跟前走了几步。
红枣儿嘻嘻一笑，道：
“爱国哥，你又想家了么？”
吴爱国被一声“爱国哥”叫酥了半边身子，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想家？想什么家，这就是我的家啊！”
红枣儿笑弯了腰，道：
“我听说，你跟大队赶车的老张头学了几句信天游？
爱国哥，你唱给我听听。”
吴爱国一下不好意思了，道：
“不好吧？”
红枣儿撒娇：“就要听！”
吴爱国坏笑一声，道：
“你自己要听的啊，嗯嗯……”
清了清嗓子后，他开唱道：
“正月里哟是新年，我给公公来拜年。
手提一壶四两酒，我给公公磕一个。
二月里龙抬头，公公拉着媳妇的手……”
“不许唱了！”
红枣面红耳赤，要去捂吴爱国的嘴，一个没站稳，身子往一边倒去，
吴爱国忙拦腰去抱，没想到也失了平衡，两人一起跌倒在土沟壑里……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红着脸爬了上来，也不知在下面做了什么……
……
宋家。
“哟，这是谁啊？”
张池从轧钢厂出来，就拐到宋家，正巧遇到李雪梅带着孩子放学回家，看到张池到来高兴笑道。
张池笑眯眯道：
“雪梅姐，给您拜个晚年！”
李雪梅没好气道：
“你可拉倒吧，十五都过完多会儿了。”
又让孩子叫人。
张池拿出两颗大白兔后，宋胜利的儿子就一溜烟的跑了。
李雪梅招呼张池进门，问道：
“跑哪去了？
说是出差，也没个准信儿。
我妈电话都往轧钢厂打了几个了。”
张池乐呵呵道：
“钻山沟沟里去了，干了件大事……保证没给我亲姨丢人！”
最后一句是冲从北屋里出来的王亚梅大声喊的。
王亚梅一脸嫌弃样，先打量了几遍，看这混帐身上都是全须全尾的，才恼火道：
“你到哪出差去了？”
张池笑的跟儿一样，道：
“赣西那边……王姨，您费心了！”
这年月，能有人这样关心牵挂着，心里得知道好歹。
张池信誓旦旦道：
“最多俩月，您就知道我干了件多大的好事，我先卖个关子。
王姨，我宋叔呢？”
王亚梅又看了看张池，随后叹息一声道：
“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你宋叔也去北面了，做一些指导工作。”
张池一脸钦佩道：
“还是您家出大英雄……胜利哥还好吧？”
今年北面和老毛子直接开战，全世界都吓了一跳。
宋胜利就在第一线，可以说一旦真的爆发大规模战争，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宋家岂有不担忧的道理？
王亚梅面无表情道：
“好，有什么不好的？”
李雪梅悄悄给张池使了个眼色，道：
“别说了，大哥、二哥也调过去了。”
张池：“……”
宋家可不知道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最终没有化为全面战争。
别说宋家，连最高层面都没这个把握，好些人都疏散到了各地，全国各大城市都在挖防空洞。
这个时候，宋家三子皆上战场，连宋铤都亲自过去……
热血沸腾之余，也不禁让张池心生悲壮之感。
“你不必这样，没打起来也就算了，真要大打起来，在哪都一样。
老毛子比小鬼子好不到哪去，都是一样的货色。
可我们红谠不是国谠，五百万人民军队没战死到最后一人，他们就休想再来屠杀我们的人民！”
王亚梅见张池一脸唏嘘，抬起下巴说道。
脸上是这个时代女同志特有的刚强！
李雪梅也激荡道：
“就算五百万都牺牲了，还有我们这些烈属，还有两亿民兵！
就算再爆发世界大战，中国还是中国，亡不了！”
话锋一转，又叮嘱道：
“池子，真到那个时候，还得求你带上我们家大毛。”
“……”
张池简直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都那会儿了，我肯定也在战场上啊！”
见他如此，王亚梅笑骂道：
“行了，看你那点出息……对了，胜利来信说，好像有你的三个侄子也报名去了前线，
在他手下当兵呢，参加了几次战斗，表现都非常好，立下了个人三等功。
不过你还是别跟家里说了，以免他们担心。”
张池：“……”
顿了顿后，他才点头道：
“应该的。保家卫国，是每个军人的使命。”
人性就是这样，听到别人家出了这样的人，心中只有敬佩和尊重，
等到自家孩子上了前线，心里更多的却是担忧。
好在边境上的战争一直维持在连级对抗……
不对，都立功了，可见那三个侄子就在那两个连里。
这他么的……
可这个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做……
但愿，他们都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