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陈默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他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撒了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他洗漱完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了饭菜香。
家常的小米粥、煎蛋、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刚烙好的葱花饼。
厨房门口,一个气质温柔的女人正端着盘子出来。
五十岁左右,穿着浅色羊绒衫,头发挽在脑后,眉眼间能看出陆静怡的影子。
只是陆静怡更明艳一些,她则柔和许多。
看见陈默,她先笑了。
“小陈醒了?”
陈默立刻停下脚步。
“阿姨早。”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
女人把盘子放到桌上,语气自然得像招呼一个晚辈。
“我是静怡的妈妈,顾清岚。”
陈默微微欠身。
“顾阿姨。”
顾清岚笑意更深。
“快坐,粥刚好。”
陈默没有客气,坐到餐桌旁。
陆长明已经在桌边看早报,听见动静,只抬头看了一眼。
“起得还算早。”
“陆叔叔早。”
陆长明嗯了一声,把报纸折起来放到旁边。
顾清岚亲自给陈默盛了一碗粥。
“昨晚听老陆说,你们聊到三点?”
陈默接过碗。
“陆叔叔问题问得深,一时没注意时间。”
“他就是这样。”
顾清岚瞥了陆长明一眼。
“聊起工作来,半点不顾别人。”
陆长明端起粥,像是没听见。
陈默笑了笑,没有接话,饭桌上的气氛比昨晚轻松很多。
顾清岚大多在聊陆静怡。
她说陆静怡小时候不爱哭,摔倒了也不让人抱。
说她读书时就主意正,别人报什么学校,她完全不管,自己拿着资料研究了半个月,最后把志愿表交给父母。
说她去美林的时候,家里其实并不太赞成。
“那时候她爸说,女孩子在金融圈太累。”
顾清岚笑着看了陆长明一眼。
“结果她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
陈默问:“什么话?”
顾清岚模仿着女儿当年的语气。
“累不累是我的事,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陈默没忍住笑了,这确实像陆静怡会说的话。
陆长明放下筷子:“她从小就不听话。”
顾清岚却不赞同:“不是不听话,是有主见。”
她又看向陈默。
“小陈,你和静怡认识也有段时间了。她这个人,看着强势,其实心里很软。”
陈默点头,顾清岚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年纪这东西吧,也没那么重要。人和人能不能走到一起,主要还是看心性,看是不是一路人。”
陆长明咳了一声,抬头:“清岚。”
顾清岚瞪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
“吃饭吧。”
顾清岚笑着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陈默低头喝粥。
八点二十。
陆长明看了一眼表。
“走吧。”
陈默放下筷子,起身。
顾清岚把一件外套递给陆长明,又看向陈默。
“小陈,有空常来家里吃饭。”
“谢谢顾阿姨。”
“别总这么客气。”
她笑着说。
“以后来京都,就当自己家。”
二人一同出门,车门关上后,陆长明看着前方,忽然说了一句。
“你顾阿姨的话,不用太放在心上。”
陈默正准备点头。
陆长明又补了一句。
“也别完全不放在心上。”
“……”
陈默忽然觉得,陆家这对夫妻,其实都挺难对付。
……
车子驶出小院。
陆长明靠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翻了两页。
“今天主持会议的是静怡的小姑,陆芷兰。”
“央行系统的。”
陈默心中微动,看来陆家这张网,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车子驶入长安街,随后进入一处红砖瓦墙的建筑内。
门口检查很严格,司机递了证件,栏杆抬起,红旗缓缓开进去。
楼下已经有人等着,中年秘书模样。
“陆主任,陆行长和几位领导都到了。”
陆长明点点头,陈默跟着他上楼。
门还没开,陈默已经听见里面低低的交谈声。
几人推门而入,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红底白字铭牌上写着:央行、社保、汇金、国投,还有几家国有金融机构和政策性资金平台的人。
这些人没有刻意摆架子,可坐在那里,天然就有一种压迫感。
他们掌握的不是普通钱,是能影响市场节奏、产业方向和金融稳定的资金。
陈默走进去时,很多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审视、好奇、克制、甚至是惊讶。
太年轻了。
即便他们已经提前看过资料,真正见到本人时,还是会被这张十八岁的脸刺一下。
陆长明没有介绍太多,他只把陈默带到会议桌旁。
坐在主位旁的女人抬起头。
四十多岁,短发,黑色套装,显得十分利落。
陆芷兰。
她看了陈默两秒,开口。
“小陈,坐。”
陈默微微点头。
“陆行长。”
陆芷兰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陆长明在旁边坐下,没有占主位。
他看向众人。
“小陈昨晚和我聊了一些产业上的判断,我认可他的眼光。”
这句话很短,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变。
陆长明继续道:“不过今天谈的是金融上的事。”
“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由芷兰主持。”
他看向陈默。
“你自己定规则,也自己负责。”
陈默点头。
“明白。”
陆长明没有离开,他坐在一侧。
陆芷兰翻开面前的材料。
“那就开始吧。”
她看向陈默。
“太初一号净值1.7,最大回撤多少?”
陈默回答:“阶段性最大回撤不到五个点。”
“仓位结构?”
“权益多头为主,搭配股指期货对冲。前期弹性仓位较高,最近已经开始逐步降低高估值题材股暴露。”
“杠杆?”
“太初一号内部没有高杠杆,主要风险来自市场本身和部分高弹性标的波动。”
陆芷兰继续问:“如果太初二号给你百亿资金,你准备怎么管?”
陈默摇头。
“不建议给我管。”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几个人抬头看他。
陆芷兰也停住笔。
“什么意思?”
“太初二号不应该做成普通私募基金。”
陈默看着她。
“资金属性不一样,责任也不一样。”
“社保、汇金、国投,这些钱不适合直接汇入太初资本,更不适合对外募集。”
“我建议以私下协议方式推进。各家资金独立账户、独立托管、独立风控。”
“我只做策略方向、仓位建议和退出信号。”
有人问:“你不碰资金?”
“不碰。”陈默回答得很干脆,“不碰账户,不直接下单,不参与资金托管。”
“执行团队由各方自己组建,太初资本只提供策略框架和顾问服务。”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这个答案比很多人预想中稳得多。
华国不同海外,资金即便再怎么想搭上快艇,也不会放出绝对的控制权给个人。
陈默深知这一点,所以一开口就先把边界划清楚,省的众人因为这件事再去扯皮。
陆芷兰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中更加成熟。”
随后继续问道:“你对今年市场怎么看?”
陈默看着眼前的大佬们,没有立刻回答。
这些人不是普通投资人,如果只是问今年涨不涨、能赚多少,那反而简单。
可他们坐在这里,太初二号就不可能只是一个赚钱工具。
收益当然重要,但收益之外,还有市场秩序、资金安全、产业方向,甚至未来在港股、海外资产上的布局试探。
他们想看的,也不是陈默能不能再赚一笔快钱,而是他在更大资金、更复杂目标面前,能不能守住边界。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年市场还没走完。”
第一句话落下,几个人都没有动。
陆芷兰看着他。
“居民资金正在入场,券商两融扩张很快,场外配资也在升温。”
“情绪一旦起来,不会马上停。现在的市场,像一辆已经加速的车。”
陈默顿了顿。
“还能跑,但刹车距离会越来越长。”
社保那位头发花白的负责人抬起眼。
“你的判断是,还有上涨空间?”
“短期有。”
“中期呢?”
“中期要看杠杆。”
陈默说道:“如果只是估值扩张,市场可以慢慢降温。如果杠杆推着指数上去,那后面就不是正常调整。”
“是踩踏。”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翻了一页材料。
纸张摩擦声很清楚。
汇金那边一位中年男人开口:“你刚才说,太初二号不该追涨。那你认为它该做什么?”
陈默看向他。
“这笔钱不是热钱,如果让太初二号承接社保、汇金、国投和政策性资金,它就不能只问收益率,甚至某些时候,应该去充当稳定器。”
陆芷兰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
她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太初二号应该承担稳定器角色?”
“不是现在。”
陈默说道。
“现在它还没资格,百亿资金看起来不少,但放在整个市场里,不算什么。”
“太初二号现阶段更适合做样本账户。”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诸位只是想用太初二号来验一下我的成色。”
陈默没等他人说话,继续道:“我不反感这种行为,也甘愿为国效力,同样,我在这里可以保证,太初二号发行后,你们会看到你们想看到的。”
陈默说完后,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反驳。
因为陈默说中了。
太初二号当然想赚钱。
但更重要的,是验人。
今天若不是陆长明亲自送陈默过来,他要面对的会比现在更加严峻。
短暂的静默后,最先打破这种气氛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社保基金负责人。
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突然低声笑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比一代厉害了。老陆,你可是带了个刺客进来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原本略显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了下来。
几位大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笑意,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重视。
体制内的高位者,最厌恶的就是自作聪明的投机客。
而最欣赏的,是能看穿底层逻辑且敢于把话说透的执棋人。
陈默那句“验一下我的成色”,直接把桌子底下的潜规则搬到了台面上,不仅没有冒犯他们,反而展现出了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格局。
陆长明坐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陆芷兰看着陈默,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气场全开。
“既然你都看明白了,那我们就谈点实际的。”她直视陈默的眼睛,“太初二号作为样本账户,这百亿资金,你打算怎么向我们在座的这些人证明?”
陈默没有退缩,迎着一众大佬的目光,吐出四个字:“内守,外攻。”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默拿过面前的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上扬的曲线,随后在顶端画了一个陡峭的断崖。
“诸位比我清楚,今年A股的杠杆牛,早晚有一场惨烈的去杠杆硬着陆。这是经济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太初二号的第一步,是内守。”陈默笔尖点在曲线上升的半山腰,“这百亿资金,绝不会去给那些爆炒的题材股接盘。我要用它在前期做绝对收益,积累安全垫。等那场雪崩真正来临,千股跌停、市场流动性彻底枯竭的时候……”
陈默抬起头,目光如炬:“太初二号,会成为最稳固的蓄水池。我会在市场最恐慌的冰点,把这笔钱精准地砸进关乎国家战略的硬核科技、军工和高端制造板块。”
“这叫托底,也叫用最便宜的筹码,拿到未来五年的核心资产。”
汇金的中年男人微微动容,忍不住点了点头。
能在狂热中保持清醒,在恐慌中敢于出刀,这正是国家队最需要的素质。
“那外攻呢?”陆芷兰追问。
“外攻,不是主动挑事。是不能只在境内被动防守。”
陈默继续道:“如果A股进入剧烈波动,恐慌情绪一定会传到香港。”
“外资会怎么做,各位比我更清楚。”
“做空A50期指、冲击离岸人民币、抛售港股里的中资核心资产。用外围价格反过来压境内情绪。”
他停了两秒。
“所以太初二号后续不能只看A股。”
“香港市场要有研究账户。必要时,要有对冲账户。”
“不是为了赚那点波动的钱,是为了知道谁在动手,资金从哪里来,压力落在哪些资产上。”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连一直波澜不惊的陆长明,捏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座的都是掌控国家金融命脉的人,他们每天看着各种宏观报告,怎么可能不知道外资的虎视眈眈?
但受限于身份、体制和国际影响,国家队往往只能被动防守,甚至有时候显得步履蹒跚。
而现在,陈默却主动请缨去对付外界资本。
许久的沉默后。
“好。”
陆芷兰率先开口。
“账户、通道、托管、风控,按照刚才的私下协议模式推进。”
她看向几位负责人。
“三周内,把框架搭起来。”
“资金不进入太初资本。”
“各家独立账户,独立托管。”
“境内先跑。香港市场先做研究和小仓位测试。”
她说完站起身,向陈默伸出右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陈默,这百亿资金我们给你。如果你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到你今天说的内守外攻……”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
“以后太初资本,在这里会有一张长期座位。”
陈默起身,握住她的手。
“我会交出一张满意答卷。”
……
半小时后,陈默跟着陆长明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长安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
没人知道,刚才在那个不起眼的红砖楼里,已经敲定了一场足以影响未来几年资本市场格局的百亿级别战役。
上车后,陆长明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一段路,他才缓缓睁开眼。
“内守外攻。在里面说的话,有几分把握?”
陈默看着窗外退后的景色,语气平静。
“十分。”
陆长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良久,陆长明再次看着前方。
“规则之内,你放手做。”
“规则之外,陆家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