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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搜寻队的覆没

    何成局在第三天清晨七点被正式通知编入搜寻队。

    通知的人是张磊——管委会的行政秘书,二十出头,戴眼镜,瘦弱得像一根芦苇。他站在三〇七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派遣单,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替人传达坏消息时特有的歉意与不安。

    “何哥,管委会昨晚开会决定的。”张磊把派遣单递过来,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次搜寻任务需要异能者支援。周副组长提的名,五票赞成。我……我投了反对,但不够。”

    何成局接过派遣单。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搜寻任务:江宁万达广场地下超市(二次清剿)

    时间:今日8:00出发,预计当日18:00前返回

    人员:方晴(领队)、大刘、何成局、王浩宇、李浩、周济等十二人

    车辆:校车两辆(改装)

    目标:食品、医疗用品、燃料

    周济的名字被写在靠后的位置。何成局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周明让他侄子参加搜寻?”何成局问。

    “周济主动报名的。”张磊压低了声音,“昨晚周明在管委会上说,何成局的储物空间可以大幅提高单次搜寻的运载量——从每人负重三十公斤变成一次运回两吨物资。这话本身没错,所以投票的时候……”

    “所以你们就把我卖了。”

    张磊的脸涨红了。“不是卖,何哥。万达上次清剿过后丧尸少了很多,这次任务风险不大。方晴和大刘都去,不会出事的。”

    何成局没有继续为难他。张磊只是个传话的,投票的是管委会那帮人。他把派遣单折好放进口袋,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把上了弦的弩,开始检查弓弦和扳机。

    “帮我照看一下她们。”何成局朝屋里的余素汐和司姚姚偏了偏头。

    张磊看了一眼墙角睡眼惺忪的母女俩,又看了一眼何成局,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余素汐坐起来,毛毯从肩膀滑落。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痕,但眼睛已经完全清醒了。

    “危险吗?”她问。

    “说不准。”何成局往弩箭盒里数箭,“万达上次死了五个人。周明推我出去,不单是为了提高运载量——他想让我离开基地,哪怕只是一天。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足够他在仓库里动手脚了。”

    “那我跟你去。”

    何成局回头看她。余素汐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气话。

    “你没有异能,没受过训练,出去是送死。”何成局说,“帮我守住这里就是最大的帮忙。储物空间里有三分之一的东西我留下来了——床底下三个箱子,纸箱封好的。钥匙只有一把,在你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

    余素汐看了看钥匙,没有拿。“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你们睡着以后。”何成局背上弩,把军刺插进腰间的皮鞘,“万一我回不来,物资够你们母女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总会有别的办法。”

    “你回不来?”司姚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裹着毛毯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何成局不太想看到的东西——恐惧。不是被丧尸追着跑时的那种恐惧,而是害怕失去什么东西的恐惧。

    “我说的是万一。”何成局站起来,把最后一支弩箭插进箭袋,“末日里出门买菜都有万一。习惯就好。”

    他走到门口,想了想,回头对余素汐说:“柳如烟今晚会过来。她知道物资的位置。如果到明天我还没回来,让她帮你把东西搬去六号楼。不要一次搬完,分三次,每次带一点,免得被人看见。”

    余素汐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把钥匙。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回来。”她说。不是请求,不是祝福,是一个简短而用力的命令,像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那种——哪怕他们不是夫妻。

    何成局笑了一下。末日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在出门前对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尽量。”

    ---

    北门外,两辆改装过的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黄色的车身被喷上了粗糙的黑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夜间行动时减少反光。车窗上焊了铁栅栏,轮胎换了实心橡胶,车头保险杠上焊了一个V形的钢架,用来冲撞路上的废弃车辆和零星丧尸。

    方晴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检查。她穿着武警时期留下的迷彩裤和一件深色夹克,腰间挂了三个刀套——一把砍刀、一把匕首、一把折叠锯。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额角一道细长的旧疤。

    “你能来就好。”方晴看到何成局,点了下头,“周明提名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

    “五票赞成,我不同意有用?”

    方晴没有接话,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那个新来的——姓余的——放她一个人在基地?”

    “她有女儿要照顾。来不了。”

    “不是问她。是问你。”方晴收回目光,“你把物资留给她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没想到方晴会猜到。

    “别这么看我。”方晴从兜里掏出那根舍不得抽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你昨晚从仓库搬了三个箱子回寝室。哨兵看见了,跟大刘提了一嘴。大刘跟我说了。箱子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罐头,对吧?你在给自己安排后事。”

    “不是后事。是保险。”

    “在末日里,保险和后事是一个意思。”方晴把烟塞回口袋,声音低下去,“但能做到这一点的男人不多。你们寝室里那对母女,运气不坏。”

    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走了!都上车!”

    两辆校车载着十二个人,缓缓驶出江宁大学城的北门。

    何成局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王浩宇——仓库值夜员,二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在座位上不停地变换姿势,双手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交握在胸前,一会儿又去摸腰间的撬棍,像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第一次出来?”何成局问。

    “第二次。”王浩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上次去的是百家湖那边的便利店,就三只丧尸,方姐一个人砍了两只,大刘哥砸了一只。我全程拎东西,没动手。这次去万达,市中心,上次死了五个人。我昨晚一夜没睡着。”

    “一夜没睡,今天反应会慢。”何成局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吃点东西。低血糖比丧尸更危险。”

    王浩宇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何哥,听说你的空间能装好多东西。这次万一遇到丧尸群,你能把我们也装进去吗?”

    “活物进去会休眠。”何成局说,“二十四小时内能活着出来。但要有人在外面守着空间入口,不然谁来放你们出来?”

    “那谁在外面守?”

    何成局没有回答。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本人必须在外面。储物空间是他的异能,如果他死了,空间里的东西就永远锁死在真空里,谁也取不出来。

    王浩宇明白了,脸色变得更白。

    车队沿着被废弃车辆堵塞的龙眠大道缓慢前进。末日三个月后,南京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障碍赛道。掀翻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锈蚀的私家车首尾相连排成一排,烧焦的电动车残骸散落在人行道上。行道树大半枯死了,没有枯死的疯长了一截,枝叶乱糟糟地伸向天空,像一群没有人打理的流浪汉的头发。

    何成局透过焊着铁栅栏的车窗往外看。这是他第四次出搜寻任务。第一次去了文鼎广场,满载而归。第二次去了义务小商品城,发现了那个堵着的仓库。第三次就是万达,死了五个人。这一次又是万达——周明说得没错,万达地下的物资存量是周边最大的,一次运不完。

    但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可能是周明太积极了,主动提名他,还在管委会上慷慨陈词“一切以集体利益为重”;也可能是周济主动报名参加搜寻——这个后勤组的闲人,末日前跟着叔叔在办公室喝茶打杂,从没参与过搜寻任务。他来干什么?

    “那个周济,”何成局问王浩宇,“你跟他熟吗?”

    “不熟。”王浩宇摇摇头,“末日前他是后勤处的合同工,管仓库进出登记的。末日后跟着周明进后勤组,平时在仓库门口坐着喝茶,连货都不搬。大家都看他不顺眼,但没人敢说他——周明是他叔。”

    何成局看了一眼坐在前几排的周济。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着车窗,耳朵里塞着一副没插线的耳机——可能是习惯性动作,末日后手机早没电了。他的脸上没有其他搜寻队员那种紧绷和警惕,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像是在参加一场自己知道结局的游戏。

    何成局把目光移开。

    二十分钟后,车队接近了万达广场区域。

    方晴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过来,带着电磁杂音:“所有人员注意,前方竹山路路口有车辆堵塞,无法通行。全员下车,步行前进。重复,全员下车,步行前进。”

    十二个人鱼贯下车。春日早晨的空气清冷而干燥,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不是浓烈的尸臭,而是那种弥散在城市背景里的、淡淡的腐烂气息,像是整个城市都在缓慢地分解。

    方晴站在队伍最前面,砍刀已经出鞘。大刘在她右边,皮肤还没有金属化——异能的维持需要消耗体力,只在战斗时才会激活。李浩——防御组骨干——在队伍末尾压阵,武器是一把从体育器材室翻出来的标枪。其他队员分散在中间,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

    何成局走在队伍中段,弩握在手里,箭已上弦。周济走在他后面三步远的位置。

    “何管理员,”周济忽然开口,“上次万达搜寻,你射了几只丧尸?”

    何成局没有回头。“五只。”

    “五只。厉害。”周济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像是夸赞的油滑,“听说你的弩箭百发百中。待会儿要是遇到丧尸,我在后面帮你捡箭。”

    何成局停下脚步,转过身。周济差点撞上他,后退了半步。

    “搜寻不是游戏。”何成局看着周济的眼睛,“丧尸不会给你捡箭的时间。你想活着回去,就闭上嘴,看好自己的两侧。后背留给队友,眼睛盯着前方。明白吗?”

    周济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明白。何管理员教训得是。”

    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何成局转回身继续走,脊背上能感觉到周济的目光——一种黏腻的、审视的目光,像菜市场里打量着待宰活鱼的眼神。

    万达广场出现在视野中。这座末日前人声鼎沸的商业综合体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玻璃幕墙碎了三分之二,露出黑洞洞的店铺空腔。广场地面上的地砖被翻起的树根拱裂,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万达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下“万”和“广”,在风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方晴举手握拳,全员停步。她蹲下来,观察地下车库入口的情况。

    上次搜寻后,入口被搜寻队用购物车和铁皮柜堵住了一半,防止里面的丧尸跑出来。现在这些障碍物还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丧尸没出来。”方晴说,“但里面还有多少不确定。上次我们只清空了超市前三分之一区域,后半部分没来得及搜。可能有困在里面的。进库之后不准单独行动,不准大声说话,所有物资集中到收银台后再统一装运。何成局,你的空间优先装高热量食品——压缩饼干、巧克力、肉罐头、糖。水由其他人背负。目标是两吨。到手就走,不多逗留。”

    她看向每一个人,确认大家都听清楚了。

    “王浩宇,”方晴点名,“你跟着大刘,不要乱跑。上次万达你不在,这次跟紧队伍。”

    王浩宇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十二个人鱼贯钻过障碍物的缝隙,进入地下车库。

    车库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切出十二条白色的通道。应急灯早就耗尽了备用电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汽油味的混合气息,还有一种何成局非常熟悉的甜腥气——丧尸的气味。

    他的弩端得很稳。手电筒绑在弩身上,光束随着弩的指向移动。地下超市的卷帘门半开着,和上次走的时候一样——半开状态,门下缘离地面大约一米五,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方晴第一个钻过去,砍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是脚步声、手电筒扫射、她压低的声音:“安全。进来。”

    超市里面比外面更黑。没有窗户,没有应急灯,连安全出口指示牌的荧光都耗尽了。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架——大部分商品在末日初期的抢掠中已经被搬空了,只有最里面的几排货架还有散落的物资。方便面、饼干、矿泉水、午餐肉罐头、袋装糖果,零零散散地躺在铁架上,落满了灰。

    “按计划分散,半径不超十米。”方晴指挥道,“两人一组。大刘和王浩宇,李浩和周济,何成局和……”她犹豫了一下,“和我。其他人两组。发现丧尸,立即报告。”

    队员们分散开来。

    何成局跟在方晴身边,两人沿着最右侧的货架通道往里走。通道深处,手电筒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得像墨汁。方晴的砍刀始终举在胸前,步伐小而稳——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斗步伐,重心低,随时可以转向。

    “万达上次死了五个人之后,搜寻队士气一直没恢复。”方晴低声说,“这次出来十二个,真正有战斗经验的不到一半。周明塞进来的人——周济,还有两个后勤组的——都没打过丧尸。万一出状况,你要帮我护着点。”

    “你不说我也会。”

    方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货架尽头是一堆倒塌的纸箱。方晴蹲下翻看了一下——全是膨化食品,被老鼠啃得七七八八,不能吃了。两人绕过纸箱,手电筒扫向更深的区域。

    然后光束照到了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半个尸体。

    一个丧尸的上半身挂在货架上,腰部以下完全不见了,拖着一条长长的干涸黑血痕迹。它的头还在动——下巴一张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生锈的铰链转动的声音。手电筒光束照到它眼睛时,它的瞳孔缩了一下,动作忽然变得狂暴起来,上半身猛烈扭动,牙齿磕得咔咔响。

    何成局抬手一箭,弩箭从丧尸左眼眶射入,直贯脑干。丧尸的扭动戛然而止,下巴耷拉下来,不动了。

    “其他丧尸干的。”方晴蹲下来检查尸体的断口,“牙印。丧尸之间的撕咬。它腿上的肉被啃光了,应该是尸潮的时候被同类攻击了。丧尸虽然不吃同类,但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会攻击一切活物——包括其他丧尸。这说明万达这边的丧尸已经严重缺乏食物来源。”

    “也就是说,剩下的丧尸会更凶?”

    方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手电筒扫向周围,呼吸变得更加轻缓。她感觉到了什么。

    何成局也感觉到了。

    空气里那种甜腥气忽然变浓了。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后方。从他们进来的方向。

    一声巨响炸开。

    金属撞击的声音,然后是连锁反应——铁架子倒塌、罐头在地面上滚动、玻璃瓶碎裂。所有的声音来自收银台方向。

    王浩宇的声音在大喊:“不是我!不是我碰倒的——是架子自己倒了——!”

    然后方晴吼了出来:“全员靠拢!收银台!”

    但已经晚了。

    超市深处的黑暗中,响起了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那是指甲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很多指甲。

    很多丧尸。

    它们被巨响惊醒了。

    何成局和方晴同时转身往回冲。手电筒的光束在前面狂乱地晃动,照亮了货架、柱子、翻倒的促销展板——然后照亮了第一批涌出来的丧尸。

    它们从超市后方的仓库门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像蚂蚁从被捅破的蚁巢里涌出。至少有二十只。可能更多。最前面的几只穿着超市员工的红色马甲,胸牌上的名字已经模糊在干涸的血渍里。它们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只有黑漆漆的窟窿——但它们能精准地朝着声音和气味的方向移动。

    方晴的砍刀劈开了第一只丧尸的头颅。刀刃从太阳穴斜切入颅骨,带着一蓬黑血拔出,顺势斩向第二只丧尸的脖颈。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动作都是武警格斗训练的肌肉记忆,劈、砍、格挡、移动,刀刃在她手里画出一道道铁灰色的弧线。

    何成局射空了第一轮弩箭。六支箭,六只丧尸倒地,每支箭都精准地从眼眶或太阳穴射入。丧尸倒下时连挣扎都没有——脑干被破坏的丧尸会瞬间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但丧尸还在涌出。

    方晴砍翻了一只,又一只,第三只从侧面扑上来,牙齿离她的肩膀只有十厘米。何成局来不及重新装填弩箭,拔出腰间军刺,反手刺进那只丧尸的太阳穴。黑血溅了他半张脸,腥臭味冲得他眼睛发酸。

    “撤!往入口方向撤!”大刘的吼声从收银台方向传来。

    何成局扭头看了一眼。大刘已经激活了皮肤金属化,整个人像一尊青铜铸像,顶在队伍最前面。三只丧尸同时扑在他身上啃咬,牙齿在金属化的皮肤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留下一道道白印,但伤不了皮肉。大刘一拳一只,将丧尸的脑袋砸碎。他的拳头在这种状态下比铁锤还硬,丧尸的头骨像鸡蛋壳一样碎裂。

    但丧尸太多了。从仓库门里涌出的丧尸群已经超过了三十只,把十二人的搜寻队分割成了三块——方晴和何成局在最右侧通道,大刘和王浩宇在收银台附近,李浩和周济在左侧。

    何成局边退边装填弩箭,手指因为肾上腺素激增而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手指,一支一支地把箭插进箭槽。

    然后他听见了王浩宇的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剧痛。

    何成局转过头,看见王浩宇已经被拖倒在地上。一只穿着超市保安制服的丧尸趴在他身上,牙齿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小腿。血从伤口喷出来,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是刺目的鲜红——人血和丧尸黑血的颜色完全不同。

    “救我——!求求你救我——!”王浩宇抱着何成局的腿,手指因为绝望而扭曲成爪子状,指甲隔着裤腿掐进何成局的皮肉。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咬伤。不是抓伤。牙齿咬穿了腓肠肌,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丧尸病毒沿着血管扩散的早期征兆。感染已经开始。被咬的人会在两到十二小时内变异为丧尸。没有例外。没有解药。没有奇迹。

    他掰开王浩宇的手指。

    “对不起。”

    王浩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绝望,所有这些变化在两秒内完成,像一个人从高楼坠落时在短时间内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何成局——!你不能——!”王浩宇的嘶吼在超市空旷的天花板下回荡。

    何成局后退两步。他看见王浩宇还想站起来,但受伤的腿已经无法承重。他看见更多的丧尸朝王浩宇扑来。他看见大刘冲过来想救人,但被另外三只丧尸挡住了去路。

    然后他转身,跑向了方晴的方向。

    方晴看到了一切。她的砍刀正将一只丧尸从锁骨劈到胸口,拔刀时带出一片黑血。她对何成局点了点头——一个极短暂的、下颌微动的动作,但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你做的是对的。

    “往入口冲!所有人往入口冲!”方晴大吼。

    七个人冲出了地下超市。

    十二人进入,五人永远留在了里面。

    王浩宇、周济和三个何成局叫不出全名的后勤组成员。周济的尸体后来在超市收银台附近被大刘找到——他跑错了方向,跑进了死胡同,被四只丧尸堵在墙角。找到时,半个喉咙已经被啃掉了。

    何成局的储物空间里装满了物资。压缩饼干、巧克力、肉罐头、糖,还有从药品区搜来的绷带和消毒水。总计约两吨。

    这是用五条人命换来的。

    车队开出万达广场区域时,车里安静得像是灵堂。

    没有人说话。李浩的标枪断成了两截,他抱着那两截断枪坐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王浩宇是他在防御组的搭档。大刘的金属化皮肤已经褪去,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双手上沾满了黑血和碎裂的骨渣。

    何成局坐在后排,用一块脏布擦军刺上的黑血。刀槽里积了厚厚一层,需要用指甲才能抠出来。他擦了很久,动作机械而专注,好像擦刀子是此刻唯一有意义的事。

    方晴坐在他对面,也在擦砍刀。刀锋上多了好几个米粒大的缺口,是砍骨头时崩的。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做的是对的。”方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全车人听到。

    何成局抬头看她。

    “王浩宇活不到明天。”方晴继续说,目光落在刀锋上,“被咬就是死。我们没有任何治疗手段。你把他拉起来,他会变成丧尸再咬别人。你救不了他,你也改变不了结果。你唯一能做的是止损——让自己活下来,让其他人活下来。这就是末日。”

    李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重新低下去。

    “我以前也放弃过人。”方晴把磨好的砍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武警时期,有一次任务,一个队友中了枪,腿动脉断了。我拖着他跑了两百米,他跟我说‘姐,放下来吧’。我没有放。他最后死在我背上,死之前多疼了两百米的路。如果我当时放下来,他至少可以少疼几分钟。”

    她看向何成局。

    “放弃也是一种救。习惯就好。”

    何成局把军刺插回腰间的皮鞘。

    “习惯不了。”他说。

    方晴没有反驳。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依然没有点。

    “对。”她说,“习惯不了。但不妨碍你下次还会这么做。”

    车队在傍晚时分回到基地。

    两吨物资让管委会喜出望外。周明亲自到仓库门口迎接,脸上挂着一种被刻意控制过的庄重——他想表现出对牺牲者的哀悼,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那堆物资箱上打转,像一只饥饿的猫看到了鱼。

    “周济呢?”他问方晴。

    方晴卸下砍刀,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死了。跑错了方向,被堵在死角。”

    周明的脸色没有变。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攥紧了,指关节发白,又缓缓松开。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秒。

    “知道了。”周明说,“我会通知家属。搜寻队的牺牲,基地会记住的。”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管委会办公楼。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从这个永远气定神闲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失控的端倪。他失去了侄子。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何成局回到三〇七室时,天已经全黑了。

    余素汐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把小钥匙,正在发呆。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站起来,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没有去捡,只是盯着何成局——从头看到脚,从他的脸看到衣服上的黑血,再从黑血回到他的眼睛。

    “你受伤了?”

    “没有。”何成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血不是我的。”

    余素汐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外套。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动作很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然后把外套从他肩膀上褪下来。外套沾满了黑血,腥臭难闻,她折了两折放在墙角,打算明天洗。

    司姚姚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端着半杯水。她走到何成局面前,把水杯递给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和昨天接过饼干时一样的发抖,但这回她的眼睛没有躲开,而是看着他的脸。

    “谢谢。”何成局接过水,一口气喝完。

    “死了几个?”余素汐问。

    “五个。”

    司姚姚倒吸了一口气。

    “周济死了。”何成局又说。

    余素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整理他的外套,把它翻过来,用湿布擦领口上的血迹。“周明的侄子?”

    “嗯。”

    “周明在会上提名你参加搜寻——然后他侄子也去了——然后他侄子死了。”余素汐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周明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不是因为你害死了周济,而是因为你是活着回来的那个。人们在自己的亲人死后,总会恨那些活着的人。不需要理由。”

    “我知道。”何成局在床沿坐下来,终于感觉到了疲惫。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从他掰开王浩宇手指的那一刻开始累积,直到现在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万达里面还有多少丧尸?”余素汐问。

    “很多。至少还有几十只在后仓。这次是被惊醒的——本来它们躲在仓库里不活动,我们不进去就不会出来。但有个铁架子倒了。王浩宇说是自己倒的。”

    “自己倒的?”余素汐重复了一遍,“在地下超市,没有风,没有震动的情况下,一个铁架子自己倒了?”

    何成局抬起头。他和余素汐对视了一眼。

    “你说有人在现场故意制造声响?”他问。

    “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余素汐拧干毛巾,开始擦何成局手臂上干涸的黑血,“你们十二个人的队伍里,如果有一个人希望任务失败——甚至希望特定的人死——制造声响是最简单的方法。砸一个玻璃瓶,推一个铁架子,只需要一秒钟,谁也不会注意到。”

    何成局的脑海里闪过周济的脸。他坐在校车上,耳朵里塞着没插线的耳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参加一场自己知道结局的游戏。他走在何成局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在超市里被分到了左侧区域,和何成局不在一起。巨响从收银台方向传来,而收银台在超市中央——

    “不是周济。”何成局说,“巨响从收银台方向传来时,周济在大刘那一侧。除非他有同伙。”

    “那就更麻烦了。”余素汐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洗,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如果不止一个人,说明周明在搜寻队里安插了不止一枚棋子。这次失败了,下次还会再试。”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夜色渐深。余素汐从床底下拉出他留下的三个箱子,问他要不要把东西重新装回储物空间。何成局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出门前给母女俩准备了一个月的口粮,像是立遗嘱;现在他活着回来了,遗嘱变成了一堆需要重新搬运的行李。

    “箱子先放床底下。”他说,“不搬了。留作储备。”

    余素汐把箱子推回去,重新盖好旧床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弯下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太阳穴。她的指腹很软,力道恰到好处,在他太阳穴上打着圈。

    “你以前学过?”何成局闭眼问。

    “开服装店之前,我在一家推拿馆做过前台。看多了,学会了几手。”余素汐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地响,“你太紧张了。后脑勺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这样容易头疼。”

    何成局没有说话,任由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和后颈上揉按。紧绷了十二个小时的肌肉在她的按压下慢慢松弛下来。他听见司姚姚在旁边铺毛毯的声音,听见窗外远处巡逻队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听见风声穿过破碎的玻璃窗时发出的呜咽。

    “搜寻队的任务,以后还会有吗?”余素汐问。

    “会有。”何成局闭着眼睛说,“物资不够。万达还能再清一两次,然后是义务小商品城,再然后是更远的地方。基地的消耗量摆在那里,不去搜寻就是等死。”

    “那你每次都要去?”

    “不一定。这次是周明提名,投票通过。下次他再提名,我可以用仓库管理员的身份推掉——前提是管委会同意。”何成局睁开眼,“但如果搜寻队缺人,方晴点名要我去,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方晴救过我。”何成局说,“今天在超市里,有两只丧尸从侧面扑过来,是她一刀劈开了一只,给我争取了换箭的时间。她可以不那么做的——她先发现丧尸,先躲开更容易。但她选择挡在我面前。在末日里,挡在你面前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值得你回去。”

    余素汐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那我也去。”她说。

    何成局转头看她。

    “不是进搜寻队。”余素汐继续揉按,“是准备。你需要更好的装备,更完善的撤退计划,更准确的情报。我帮不了你杀丧尸,但我可以帮你准备这些。你活着回来,我女儿就多一张嘴吃饭。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何成局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生死相许,只有一种精明的、务实的、甚至有点冷酷的计算。但这种计算让他安心。比任何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因为他也是一个计算的人。

    “好。”他说。

    那天深夜,何成局躺在床上,储物空间的异能波动再次将他从浅睡中唤醒。

    五点三立方米。经过万达超市的极限使用——塞入两吨物资,反复存取,在高度紧张状态下连续运转——空间的边界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扩张。

    零点一。零点二。零点五。

    扩张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空间的体积从五点三立方米增长到了接近七立方米。扩张后,空间内部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是单一的、均匀的真空空间,现在隐隐出现了分区。何成局能感觉到空间内部有了一种微弱的“梯度”:中心区域仍然是绝对静止的,但边缘区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性。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他尚不能理解的能量流动。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展开空间。

    七立方米的无形领域在意识中舒展开来,像一片属于他的微型宇宙。物资在中心区域安静地悬浮着,边缘区域的“流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整片空间。

    何成局对着这片仅自己可见的虚空,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用意识去存取物体,而是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触碰空间的边缘。那片边缘的“流动”在他意志接触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泛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涟漪扩散,碰到了墙角熟睡的司姚姚。

    少女没有醒。但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更加平稳。之前蜷缩的睡姿在睡梦中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何成局收回意志。涟漪消失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不再是简单的储物空间了。

    他需要搞清楚它正在变成什么。

    窗外,西墙外的灯光信号又出现了。这次是连续三次闪烁,两次长一次短。何成局不懂灯光信号,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城东的人在说什么?

    他重新躺下,但再也没有睡着。

    方晴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你做的是对的。”

    王浩宇抱着他腿的手的触感也在。

    二者都在。不矛盾。末日容得下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七立方米的空间轻轻搏动着,像一个刚学会呼吸的新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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