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的全城广播进入了第七十二个小时。每隔一小时,那段事先录好的声音就在频道七上重复一次——“江宁区所有幸存者,这里是城东幸存者联盟与江宁大学城基地联合广播。我们在紫金山以南建立了稳定的安全区。如果你收到这段广播,请回复频道七……”
三天里,频道七收到了十二段回复。来自江宁区各个角落——岔路口、百家湖、东山、甚至雨花台边缘。每一段回复都是一个幸存者群体发出的微弱信号,像冬夜里的火柴一根根划亮。这些火柴加起来,可以照亮很多东西。包括宋建国的野心。
何成局是在第三天傍晚发现不对的。
赵默把十二段回复的录音全部转录成了文字,标注了每个信号源的大致方位和信号强度。何成局坐在通讯室里,把这些文字记录摊在桌上,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赵默一眼。
“这些回复——你听出规律了吗?”
赵默抬起头,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揉了揉被耳罩压红的耳朵。“什么规律?”
“所有人的回复都提到了一句话。”
何成局用手指在纸上划出一条线,把每段回复中的一个共同点圈出来。十二段回复,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但都在回复的某一处说了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希望加入联合广播系统。”岔路口的幸存者说的是“我们想加入广播”,百家湖说的是“申请接入联合广播”,东山说的是“请求加入系统”,雨花台说的是“请将我们纳入广播覆盖”。措辞略有不同,但核心诉求完全一致——他们不是在回复广播,他们是在申请加入。
“宋建国的广播内容里没有提‘加入’这两个字。”何成局说,“他说的是‘这里是联合广播’和‘回复频道七告知信息’。他没有要求任何人加入任何东西。但这些回复——十二段回复,全部——都在主动申请加入一个他没提过的东西。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赵默愣住了。他把何成局圈出来的地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接收器前调出宋建国广播的原始录音。录音在音箱里重新播放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宋建国的声音很稳,语气平和,像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在播报天气预报。他的遣词造句里确实没有“加入”或“申请”或“系统”这些词。一个字都没有。
“那这些人为什么会用同样的措辞?”赵默问。
“因为他们听到的广播和我们听到的不一样。”何成局站起来,把手按在接收器外壳上,“宋建国的发射器有两个频道。全城广播覆盖的是他说给所有人听的那段话。但那段广播里可能嵌了一段副载波——副载波的内容我们这边没解码出来。副载波里讲的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加入我们’、‘接入系统’、‘纳入覆盖’。那些散落的幸存者收到了副载波,下意识地把宋建国没公开说的话当成了公开广播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回复时,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赵默脸色变了一下。“副载波?那个东西我没监听,因为我们的接收设备没有解调副载波的模块。宋建国是老广电,他当然知道大多数幸存者的对讲机都能收到副载波,但基地级的监听设备反而会自动过滤副载波。他在给那些零散幸存者单独喂话。”
“他喂的什么话,我们猜也能猜到。”何成局说,“‘联合广播是一个系统,加入系统需要统一管理。统一管理意味着服从调配。服从调配意味着物资、人员、异能者全部由系统中心——也就是城东和江宁大学城基地——统一安排。’他在用广播系统建立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网络。这个网络不是平等的合作,是中心化的收编。谁拥有广播,谁就是中心。”
赵默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二十出头的电子工程系学生,在末日里用他的技术撑起了整个基地的通讯系统,但此刻他感到了一种被技术碾压的无力感——他修好了对讲机、搭起了监听站、追踪了城东的信号源,但对方用一个他根本没想到去监听的副载波,就绕过他做完了全部布局。
“如果他收编了十二个幸存者群体,他的势力会在一个月内翻三倍。”赵默说,“到时候他不需要武力吞并我们。他只需要关上广播系统的大门,把我们排除在‘联合’之外。周围所有幸存者群体都只听他的。”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想起方晴在城东地下实验室铁门外听到的那声撞击——肉体和混凝土的碰撞声,被压抑的嘶吼。当时他以为宋建国最大的牌是人体实验。现在他发现那只是副牌。宋建国的主牌从一开头就摊在桌面上,摊得太明显,以至于他差点没看见——广播本身。谁控制了信息,谁就控制了末日。宋建国从第一天起就在做这件事。修复发射器不是为了换食物,修发射器是为了拥有全江宁区唯一的声音。
“赵默,”何成局转过身,“告诉我——我们能复制这个发射器吗?”
赵默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过去几个月里收集的电子元件——拆自废旧汽车音响、报废对讲机、坏掉的校园广播站的功放模块。他一个个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抽屉。
“功率不够。宋建国的发射器核心部件是广电塔拆下来的专业级功放,覆盖半径二十公里起步。我们能组装的设备,覆盖半径最多两三公里。能覆盖大学城,覆盖不了岔路口,更别说东山和雨花台。”
“覆盖大学城就够了。”
赵默抬起头。
“宋建国要的是中心化——所有人听他的。我们要的是去中心化——他能广播,我们也能广播,哪怕覆盖范围比他小。只要周围幸存者知道不止一个声音,他的‘唯一性’就破了。广播就像末日前的媒体——不怕你声音小,就怕只有一个声音。”何成局说。
赵默想了两秒,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一块布满灰尘的电路板。“这是旧广电塔的东西。上次我们侦查时,方晴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她说是一块功放模块,但被砸过,核心芯片可能坏了。我当时拆都没拆。如果能修好,覆盖半径能到五六公里,至少能压过他的副载波。不过我需要帮手。林晓晓——她手稳,焊电路比我强。”
“她男朋友的伤还需要护理。”
“孙宇的左臂已经结痂了。唐医生说他明天可以正常站岗。林晓晓今晚可以来通讯室。”赵默说完,已经拿起万用表开始测那块功放模块的电阻值。
何成局走出通讯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余素汐。她正拿着柳如烟刚整理完的周明近日仓库出入记录——自从方晴从城东回来后,她对周明的监视就进入了每日更新的节奏。今天的数据又出现了一次凌晨单独出入仓库的记录:凌晨两点十七分进去,两点三十五分出来,十八分钟,没有登记任何物品出库,只在登记簿上画了一道横线。在仓库管理规范里,横线代表“例行检查,无异常”。
“十八分钟的例行检查。”何成局说,“他以前例行检查不超过五分钟。”
“今晚我让林晓晓守在仓库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余素汐说,“那个位置能看到仓库门口,但不经过任何必经通道。如果周明今晚再去,林晓晓会记下他进出的精确时间,精确到秒。”
“林晓晓今晚去通讯室帮赵默焊电路。换个人。让司姚姚去。”
余素汐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今天穿着一件从六号楼互助对象手里借来的深灰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的碎发用夹子别了起来。她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自然向下的弧度,这让她看起来总是像在衡量什么。此刻,她在衡量何成局这句话背后的考量。
“你是想让姚姚有用。”她用的是肯定句的语气。
“她练了这么久的弩,一直没机会用。盯梢比站岗安全,但比练弩更锻炼人——练的不是瞄准,是耐心。盯梢需要一个人在黑暗的杂物间里待一整晚,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睡着。她能做。而且周明不认识她。”
余素汐沉默了片刻。她转身朝三〇七室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她知道会很高兴。”
当天深夜,司姚姚抱着她的弩,蜷缩在仓库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杂物间是以前清洁工放拖把和水桶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门。门上的合页锈了,推开时会发出吱嘎声,所以她提前在合页上抹了从医疗队讨来的凡士林。门虚掩着,留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刚好能看见仓库铁门上的反光。
她的弩放在膝盖上,弓弦松弛着,箭放在手边没有上弦。这是何成局教她的——弩不能长时间挂弦,会损伤弓片。真正需要时,从挂弦到发射只需要三秒。她背过这三秒的流程,反复训练过数百次,闭上眼睛也能完成。凌晨的走廊没有任何声音。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另一盏在电压不稳的电路中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司姚姚透过门缝盯着那扇铁门,呼吸轻而慢,每分钟大约十次。成年人的平均静息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到十八次,她的心率比成年人更慢。
妈妈以前说过,她小时候测心电图,护士以为是机器坏了,因为她心率只有五十二。此刻,凌晨两点十四分,有脚步声传来。
司姚姚没有动。脚步声很轻,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不是防御组军靴那种沉闷的声响。一个人。从东侧楼梯下来,直接走到仓库铁门门口,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她有铁门钥匙——司姚姚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两点十七分。铁门打开,那个人走进去。铁门关上,没有锁——从里面关的。司姚姚在黑暗中默数。一、二、三、四……她数到九百四十的时候,铁门重新打开了。那个人走出来,锁上门。脚步声从仓库门口移向东侧楼梯,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楼梯间的回音里。
两点三十五分。十八分钟。
司姚姚从杂物间出来,赤脚走在冰凉的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她的鞋放在杂物间里——脱了鞋走路没有声音,这是何成局教她的。她走到仓库铁门前,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把手。把手上没有灰尘,指纹被擦干净了。但铁门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粉末痕迹,大约三厘米长,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时洒落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用指甲把粉末刮起来包好。然后她原路返回,赤脚穿过走廊,在楼梯口穿上鞋,把纸包放在口袋里,弩挂在背后,无声地走回三〇七室。
何成局和余素汐都没睡。司姚姚推门进来时,余素汐正借着烛光缝补何成局外套上崩掉的一颗扣子,何成局在擦拭那把军刺。军刺的血槽已经被他擦得能照出天花板上的水渍轮廓。
司姚姚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脚步声、开关门的时间、十八分钟、地上的粉末。讲完后她有点沮丧。“我没看清他的脸。走廊太暗,他背对着我,杂物间的视线角度看不到正脸。”
余素汐放下针线,看着女儿的眼神变得很柔。“你没有看到脸,但你拿到了他在走廊里不可能伪造的东西。”她从女儿手中接过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在烛光下观察。白色,极细,像面粉但更亮,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结晶反光。
“这是什么?”何成局问。
“盐。”余素汐把指尖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然后吐掉,“不是食用盐——比食用盐更粗糙,带一点苦味。工业盐。周明拿工业盐做什么?仓库里没有工业盐的储备记录——所有食盐储备都是食用盐,万达那批物资里有一整箱加碘盐,登记在册,全部在仓库货架第三层。工业盐不在公共储备里。”
何成局接过纸包,把粉末放在手心里。工业盐。末日前用于融雪剂、皮革加工、化工原料。末日后的用途不多——除非你要做一件事。腌制。工业盐是强效脱水剂,用来腌肉可以在没有冰箱的情况下保存数月。周明上次囤积油盐糖,囤的是食用盐,藏在后勤组应急配额里。这次他偷偷进仓库拿工业盐,不登记,不留记录——不是囤积,是取用。有人在腌肉。但基地没有多余的肉可以腌。除非——
“他在养东西。”余素汐说。她用的不是“囤”也不是“藏”,是“养”。
第二天清晨,余素汐的调查有了实质性的突破。她没有使用任何人——没有让柳如烟去翻账本,没有让林晓晓去刺探消息,没有让司姚姚去盯梢。她自己去。她端着一盆脏衣服,假装去公共盥洗区洗衣服,路过周明宿舍门口时,不经意地弯下腰系鞋带。系鞋带用了十秒。这十秒里,她看到了门缝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痕迹。和司姚姚在仓库铁门前发现的粉末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地。然后她透过门缝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腥味。不是腐臭,是新鲜的腥味。像生肉放在冷藏室里放了几天的味道。不是丧尸的甜腥,是动物蛋白在低温下缓慢分解产生的胺类气味。
余素汐站起来,端着脏衣服走完了去公共盥洗区的路程,洗完了衣服,晾好,回到三〇七室,关上门,才开口说话。
“他宿舍里有肉。不是罐头肉。是新鲜的肉。用工业盐腌着,藏在某个容器里。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腥味浓度判断,分量不小。”
“工业盐腌肉是为了长期保存。他囤积的不是即时食物——是储备粮。”何成局说,“但肉的来源是什么?基地没有饲养动物,搜寻队最近没有带回生鲜肉类,食堂也没有宰杀记录。”
余素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司姚姚带回来的粉末纸包重新打开,放在桌上。工业盐的结晶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柳如烟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把她过去一周整理的物资异常记录一条一条念出来:“周明过去一周内共有三次凌晨单独出入仓库,每次都未登记出库物品。林晓晓汇报,后勤组在过去两周里丢失了五包工业盐,周明在后勤组账本上写的是‘正常损耗’,损耗率远高于正常水平,但没有人追究——他是副组长,损耗率他自己批。防御组汇报,西墙垃圾焚烧点在上周三焚烧了一批‘厨余垃圾’,当班的人不是食堂的人,是周明亲自安排的。”
“厨余垃圾。”余素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食堂每天产生的厨余垃圾不到两公斤——全是菜根和烂菜叶。不到两公斤的垃圾,需要周明亲自安排人去烧?”
柳如烟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铅笔放下,抬头看着所有人,说了最后一条记录。“林晓晓的前一条汇报——医疗队过去两周内接收过三次动物抓伤病例。被某种小型哺乳动物抓伤的,不是丧尸。伤口特征为四条平行浅沟,间距约两厘米。三名伤者都是晚上睡觉时在宿舍里被抓的。事发地点都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空置寝室附近。孙宇前天巡查时,在那间空置寝室里发现了动物粪便。褐色,长粒状,一端尖细,一端钝圆,直径大约三毫米。”
她念完这些记录,房间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老鼠。”何成局说,“但不是普通老鼠——普通老鼠不会主动攻击睡觉的人。能在末日活下来的,都不是普通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