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跟在李三妹旁边,小声感叹:“阿曹在屯子里头说话,比大队长敲钟都管用,大伙儿是真服他。”
李三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咱们阿曹心里头装着大伙儿,屯里人也不是瞎子,谁对他们好,心里头都有杆秤。”
前头的何小慧回头喊了一嗓子:“哥!嫂子!你们走快点儿啊,前头老木桥那边挂了好多红灯笼,老好看了!”
“你慢点跑,别把小玲给拽摔了!”红莲扬声叮嘱了一句,转头看向身边的廖晓敏,“晓敏,走累了没?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
“我不累,慢慢走着挺舒坦的。”廖晓敏摇摇头,刚说完,就感觉自己右手被人往下拽了拽。
她低头一看,刘红梅步子明显慢了下来,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嘴唇抿得紧紧的,两条腿有些打颤。
换做以前,刘红梅只要一觉得累或者不舒坦,早就在原地大哭大闹,非得让何耐曹抱不可。可这会儿她一声没吭,也没闹腾,就那么抓着廖晓敏的手,迈着发沉的步子硬撑着跟在旁边。
廖晓敏心头一软,赶紧停下脚步,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脑门:“红梅姐,是不是走累了?”
刘红梅喘了口气,看着廖晓敏,小声挤出两个字:“腿……酸……”
何耐曹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走回来,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宽肩膀:“红梅,来,趴阿曹背上,阿曹背你走。”
刘红梅看了看何耐曹的后背,又扭头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村民,居然摇了摇头,把廖晓敏的手抓得更紧了:“不……我自己走……抓着晓敏……”
何爹在旁边瞧见这一幕,眼圈差点又红了,连忙掏出烟袋锅子掩饰过去:“好,好啊!红梅真争气,都知道害臊了!阿曹,既然红梅不让你背,咱们就走慢点儿,溜溜达达往回转吧。”
“成,听爹的。”何耐曹站起身,放慢步子挡在刘红梅和廖晓敏外侧,把迎面挤过来的人流全给隔开。
方清秀跟在另一边,冷着脸把两个跑得太快差点撞上来的半大小子给瞪了回去。
一家人就这么慢吞吞走过了村头的小木桥,踩了百病,顺着大路往回走。
刘红梅走累了也没哭,只抓住廖晓敏的手。
一直溜达到夜里十点多,大队部广场那边的锣鼓声还没彻底停歇,年轻后生们还在灯棚底下闹腾。
何耐曹见刘红梅眼皮子直打架,廖晓敏也有些乏了,没让家里人再去广场凑热闹,直接领着大伙儿顺着小道回了何家大院。
进了门,何小慧打着哈欠把李小玲送回西厢房睡觉,芳姐去外屋地给大家伙儿舀温水洗脸洗脚。
“红莲,你跟晓敏先把红梅安顿好,早点上炕歇着。”何耐曹接过芳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随手挂在木架上,“我去院里头转一圈。”
“知道了,你也早点进屋,外头起风了。”廖晓敏柔声应道,和红莲一左一右扶着昏昏欲睡的刘红梅进了西厢房。
............
二月二十七,正月十六。
出了正月十五,东屯里头那股子疯闹的年味儿一下子就淡了不少。
天刚蒙亮,大队部那口老铁钟就被冯叔敲得当当响,催着各家各户的壮劳力起来归置农具、拾掇粪肥,准备收心迎春耕了。
何家大院里头也恢复了往日的消停。
吃过早饭,何爹背着粪箕子去后院清理鸡舍,李三妹和芳姐在西厢房踩起了无敌牌缝纫机,咔哒咔哒地给家里人赶制开春穿的薄夹袄。
何耐曹坐在右边次间的炕沿上,正拿着一块鹿皮擦拭手里的猎刀,红莲坐在他对面纳鞋底,廖晓敏靠在被垛上,正一字一句教刘红梅认小人书上的图画。方清秀则安静地坐在炕梢,手里头捏着一把松子,剥出一颗仁儿就往何耐曹面前的碟子里放一颗。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车铃铛响。
“阿曹哥!在家没?平河镇捎信来了!”王二狗的大嗓门在南大门外头嚷嚷起来。
正在外头玩雪的何小慧听到动静,撒丫子就往门口跑:“在呢在呢!二狗哥,又是香港寄来的信啊?”
“不是香港的,是从镇上邮电局转过来的,说是托运货的马车顺道捎来的!”王二狗把信塞给何小慧,连院子都没进,转身就跑去大队部给冯叔送信去了。
何小慧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蹦蹦跳跳跑进右边次间:“哥!又有你的信!这回字儿写得可娟秀了,肯定是个女同志寄的!”
屋里头正在干活的几个女人动作同时一顿。
东厢房那边,刚端着一盆浆糊走进来的芳姐脚步也停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地往何耐曹手里的信封上瞟了一眼——她在镇上邮电局干活,平时何家的信都是她经手,可这几天她在何家过年,还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何耐曹放下猎刀,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正面上头用钢笔写着“平河镇东屯何耐曹亲启”,字迹清秀工整,可翻过来看背面的落款和地址栏,上头空空荡荡,既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也没有留任何回信的地址,连邮戳都模糊得看不清是哪个县城盖的。
“连个名儿都没留,神神秘秘的,谁呀这是?”何小慧扒着炕沿,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红莲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何耐曹一眼:“该不会是开园县那边……”
她话没说透,但屋里头的廖晓敏心里清楚,红莲猜的是娄敏兰或者童雪云。
可那两位真要有事,直接让军区或者医院的人捎话就成了,犯不着寄这种没头没脑的匿名信。
何耐曹没吭声,撕开信封口,从里头抽出一张略微发黄的信纸。
看了之后很是惊讶,居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