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一早。
左次间大炕上,何耐曹半边身子压得发麻,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贴着的人动了一下。
方清秀单手撑在何耐曹胸膛上,慢吞吞坐起身。
可方清秀面上平平静静,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跟刚在自个屋睡醒没啥两样。
何耐曹吓了一跳,连忙撑着炕席往后挪开半尺,压低嗓子催促:“醒了就赶紧把衣裳拢好回西厢房。”
左右两边被窝里都有动静。
廖晓敏和红莲早就醒了,这会全支起身子,隔着棉被往中间瞅。
两人谁也没嚷嚷,更没闹脾气,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
何耐曹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推了方清秀胳膊一把:“听见没有?小慧那丫头起得早,一会跑过来拍门,撞见你从我被窝里钻出来,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方清秀慢慢拿衣服穿上......
系完扣子,非但没往炕沿下退,反而膝盖一弯,跪在炕席上,伸手抓过何耐曹刚掀开的棉被,两下折成豆腐块,端端正正码在炕头。
何耐曹看傻了眼:“不是,你叠我被子干啥?让你回西厢房呢!”
“不回。”方清秀跪坐在何耐曹身边,伸手替何耐曹把放在炕头的褂子拿过来,递到何耐曹手边,“就在这。”
“啥叫就在这?”何耐曹压着火气不敢大声,“你东西都在西厢房,你不回去洗漱啊?”
“等哥哥一块去外屋地打水。”方清秀把话撂下,顺势滑到炕沿边,两条腿垂下去,脚尖一勾,把昨晚上踢在底下的布鞋勾过来穿好。
穿完鞋,方清秀还不走,弯腰把何耐曹那双鞋挪到自个脚边并排摆齐,随后安安稳稳坐在炕沿上,后背挺得笔直,就等着何耐曹下炕。
何耐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扭头看向左右两边。
前两回这丫头半夜摸过来,到了早起好歹知道避讳外人,要么自己悄摸溜回西厢房,要么听劝先躲开。今儿个倒好,当着廖晓敏和红莲的面,衣裳散着从怀里爬起来不说,连躲都不带躲一下,直接把这屋当成她自个该待的地界了!
红莲掀开被子下炕,穿好鞋走到地上,冲着方清秀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秀子,你在外头炕沿坐会,别乱走,我跟你哥说两句话。”
方清秀转头看了红莲一眼:“嗯。”
廖晓敏也扶着腰慢慢挪下炕,红莲赶紧上前搭了把手。
红莲回过头,冲着还坐在炕当间的何耐曹招了招手:“阿曹,你下来,进稍间一趟,我和晓敏姐有话跟你说。”
何耐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关躲不过去,赶紧套上衣裳溜下炕。
脚刚沾地,坐在炕沿的方清秀立马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何耐曹后摆。
何耐曹眼疾手快按住方清秀手腕:“你红莲嫂子刚说啥你没听见?坐这等着,两句话的工夫我就出来,还能跑了不成?”
方清秀盯着何耐曹看了两秒,松开手,重新坐回炕沿:“好。”
何耐曹松了口气,掀开布帘子钻进左稍间。
红莲走在最后头,把稍间门帘放严实,又往外头瞟了一眼,确定方清秀老老实实坐在次间炕沿没跟过来,这才转过身。
稍间地方不大,廖晓敏坐在炕沿边,红莲抱起胳膊站在地当间,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何耐曹身上。
何耐曹干咳一声,凑上前陪着笑脸:“大清早的,你俩这是唱哪出啊?晓敏还怀着身子呢,地上凉,有啥话不能坐被窝里慢慢唠?”
“坐次间被窝里咋唠?”红莲压着嗓子,往门帘方向指了指,“人家就跟尊铁塔似的坐在你炕沿边守着,当着她的面,这话能往外摊开说吗?”
何耐曹挠了挠后脑勺:“外头那么冷,她就穿那么点衣裳跑过来,我总不能大半夜把人拎出去扔雪地里吧?我昨晚上手脚可老实得很,一根手指头都没乱动!”
“谁跟你算昨晚上的账了?”红莲白了何耐曹一眼,“我和晓敏姐要是为这个跟你闹,昨晚上就把人撵出去了,还用得着留到今早?”
廖晓敏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红莲也坐下,抬头看向何耐曹,小声开口:“阿曹,我和红莲叫你进来,不是怪你昨晚上留她,是让你看看秀子今早这架势。”
何耐曹眨巴两下眼:“今早咋了?不就是没赶着回西厢房吗,那丫头向来缺根弦,不懂看人脸色。”
“那可不是不懂看脸色!”红莲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一回了秀子半点害臊没有,不光不躲着我和晓敏姐,还主动给你叠被、摆鞋,大大方方坐在那等你一块出门洗脸!”
廖晓敏在旁边轻轻点头:“红莲说得在理。阿曹,你还没瞧出来吗?秀子这回心里头压根没觉得自个做错了,她是打心眼里默认自个就该待在你身边,就该跟你一个屋起炕。”
何耐曹嘴角抽了一下:“不至于吧?昨晚上不是刚拿成亲的规矩把她哄住吗?她自个都点头答应等成亲再说了。”
“正因为她把成亲那话听进去了,才更要命!”红莲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何耐曹胳膊上,“秀子那性子你还不清楚?认准一个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昨晚我和晓敏姐拿成亲的规矩劝她,她答应等成亲再办事,可在她脑瓜子里,既然早晚要跟你成亲,那她现在就是你的人了!你的人待在你屋里头,伺候你穿鞋叠被,她觉得天经地义,躲啥躲?”
何耐曹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竟没找出反驳的词来。
仔细回想刚才方清秀叠被子、摆鞋那股子理所应当的劲头,还真让红莲给说中了!
廖晓敏叹了口气,替何耐曹理着里头利害关系:“以前在咱家,她好歹还记着自个是住西厢房的义妹,白日里抓抓你衣角,旁人顶多当妹妹黏哥哥,没人往歪处想。可照今早这个苗头往下走,她连躲都不躲了,指不定哪天早起爹和娘过来喊吃饭,或者小慧推门进来找我,直接撞见她衣衫不整从你被窝里坐起来,你说家里头得乱成啥样?”
“可不是咋的!”红莲皱起眉头,“小慧年前撞见一回就犯嘀咕了,好不容易糊弄过去。要是再让爹和娘撞破,你拿啥话去堵二老的嘴?”
何耐曹啧了一声,往地当间走了半步又退回来:“那我一会出去严厉警告她几句,立个死规矩,夜里把次间门栓落死,绝不让她再摸进来不就完了?”
“门栓能防得住她?”红莲反问了一句,“她那身手,翻院墙跟玩儿似的,真想进来,窗户纸捅开都能给你把栓拨开!你防得住初一,防得住十五?”
廖晓敏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何耐曹:“阿曹,我和红莲合计过了,秀子这事,不能再这么拿兄妹的名头糊弄下去了。她现在对你存的压根不是兄妹心思,再喊哥哥往后可就没法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