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面上不露,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一下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箐箐讲得很慢,但极有条理。
到底是名校新闻系毕业的科班生,哪怕心里怕得要命,可哪一天、几点钟、当时情况如何、在场的还有谁,一桩桩一件件,依然交代得清清楚楚。
戏台后面那间的旧化妆间。
落满灰尘的民国雕花木妆台,长满黑斑的半人高水银铜镜。
桌面上那只没有盖子的青花瓷胭脂盒,以及她鬼使神差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后,指尖上沾到的那一点暗红。
再往后。
是第二天早上刷牙时,自己嘴里无意识哼出来的哀怨老戏腔。
是第四天深夜加班审片时,那段编号为“047”的空镜视频素材里,随着播放次数一步步往前挪动的青衣女人背影……
当讲到自己按下暂停键,那个穿着宽大青色戏服的女人却在静止的画面里、一帧一顿地把那惨白脸庞转过来贴在镜面上冲她笑的时候——
林箐箐的声音抖得太厉害,彻底卡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都没有出声。
江守没有催她。
他只是温和地抬起手,招来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指了指林箐箐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拿铁:
“麻烦帮我把这杯撤了,换一杯温热的纯牛奶过来,谢谢。”
等服务生端来热牛奶,江守将其接过来,轻轻推到了林箐箐的手边。
林箐箐缓了好一会儿,伸出冰凉的双手捧住温热的玻璃杯,指节有些微抖。
“后来,第二天我去公司把视频拿给摄像小孟看,视频里什么都没有。当天下午,我就请假去了一趟县医院。”
林箐箐说罢,从身旁的挎包里摸出了一张对折的医院单据,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岐云县人民医院,神经内科诊断书。
“睡眠障碍,焦虑状态,伴短暂性感知障碍(幻视、幻听)。建议休假静养。”
“医生分析得很有道理,说我是长期熬夜加上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衰弱。”
林箐箐看着那张诊断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我信了。我觉得自己就是太累、生病了。”
“直到昨天夜里,我吃了医生开的助眠药。”
说到这里,林箐箐再次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她把那个密封袋,轻轻地放在了医院诊断书的旁边。
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张揉皱了的雪白抽纸。
而在那张纸巾上,赫然一道刺目、暗沉的红痕。
林箐箐简单地把今天清晨醒来时,自己赤着脚站在镜子前、头发被梳成古旧发髻、嘴唇涂满暗红胭脂的一幕说了出来。
说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往后靠在椅背上。
桌面上,一边现代医学与科学的医院诊断书;另一边,是那张印着陈年胭脂红痕的纸巾。
两样纸,并排摆在一起。
林箐箐低头看着它们,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脆弱:
“江守,这两样东西里头,只有一样是真的。”
“要是诊断书是真的,那就是我精神出问题、彻底疯了,半夜梦游自己给自己梳头化妆吓自己……”
“要是这张纸巾是真的……”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江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现在已经分不出来了……”
……
她全部讲完了。
咖啡厅的二楼很安静,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楼下吧台那边偶尔传上来一两声咖啡机喷吐蒸汽时发出的“嗤嗤”轻响。
林箐箐双手握着那杯热牛奶,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慢慢结起来的一层薄奶皮,心脏跳得飞快。
她在等江守开口。
她害怕江守不信。怕他露出那种客气、礼貌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同情的眼神,然后温言劝她再去市里的大医院精神科挂个专家号看看。
可她心里头,其实更怕江守信。
因为如果连江守都信了……那就意味着,那面水银镜里的东西、今天早上她嘴唇上的胭脂,全都是真的!
在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里。
“箐箐。”
对面传来了江守平静温和的声音。
……嗯?”林箐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只见江守往前倾了倾身子,伸出自己的右手,平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掌心朝上,冲着她摊开:
“手给我。”
林箐箐愣了一下,大脑当机了两秒。
“啊?”
“右手给我。”江守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
看着那只摊开在面前的修长手掌,林箐箐苍白的脸颊微微一滞,紧接着,白皙小巧的耳垂竟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往四周看了一眼。二楼隔壁的几张桌子都没人,只有楼梯口那边的年轻服务生正低着头专心擦着吧台。
“你……你这人怎么突然……”
林箐箐脸颊发烫,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
“我……我,连牙都还没刷呢……”
“……”
江守差点被逗乐了。
不过林箐箐嘴上虽然迟疑着小声嘟囔,可还是慢吞吞地松开了杯子,带着几分试探与羞怯,轻轻地覆上了江守摊开的掌心。
江守手指微曲,自然地合拢,握住了她的手。
手有些冰凉。
但很软,柔若无骨、软绵绵的……
咳!
打住!道爷我这是在办正事呢!
江守在心里轻咳了一声,摒弃掉杂念,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林箐箐的右手食指指尖上。
那一缕细若蛛丝的青灰色怨气,正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指尖周围。
如今握在手里离得近了,看得比刚才还要清楚得多。
那缕青灰色的细丝并不是凭空缠上去的,它的根部,赫然是从林箐箐食指指腹上那一小块皮肤纹理里“长”出来的!而在细丝扎根的地方,隐隐约约透着一抹暗红。
应该她在【庆仙茶园】化妆间里,摸那只青花瓷盒时蹭上的陈年胭脂怨气!
“你呀,以后再进那种荒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里头的东西,别什么都好奇上手去摸了。”
林箐箐被他握着手,心跳正快得厉害,闻言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守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指尖上。
下一瞬。
江守心念微动,一缕中正平和、带着【赤芒之花】纯阳温煦气息的太上真元,顺着两人相贴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呀,唔嗯……”
就在那缕真元渡入体内的刹那,毫无防备的林箐箐浑身猛地一颤。
嘴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嘤咛。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赶紧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可是……真的太暖和了。
那种温暖,根本不是平时捧着热水杯或者晒太阳时的温度。
它就像是一道温和的小溪,从江守按着的食指指尖开始,顺着她的手指、手腕,一路沿着手臂淌进了发闷的胸口,最后从胸口化开,漫向了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数九寒天的冰窖里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人,突然被人用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托住,整个人按进了一池温度刚刚好的温泉水里。
直到这一刻,林箐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原来这些日子里,自己已经冷了那么久了。
那种像块湿毛巾一样贴在后脖颈上、无时无刻不在往骨头缝里钻、晚上盖厚羽绒被都捂不热的刺骨阴冷……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初冬降温了,以为是自己熬夜失眠体虚,以为是生病了。
而现在。
随着江守指尖那股不可思议的暖流淌过全身。
那股盘踞在她身体缝里的阴冷,就像遇到了朝阳的薄霜一样,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消融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