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看过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包括屋檐下的那盏铃铛。
唯独没有与聂清对视。
他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去看她的眼睛。
此时,他的手上也已沾满了她的血。
满手的粘腻。
与他从前杀人时沾上的血不一样。
这是聂清的,他最亲近的人的血……
沈泽川的心头微微颤着。
但比起聂清的伤,更让他不敢面对的,是即将到来的质问。
这时,小丫鬟轻手轻脚的送来了药,她悄悄观察屋子里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喘。
放下药就赶紧退出去了。
沈泽川垂眸看着桌上的药,沉默的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聂清的手掌。
然而,聂清只是从他的大手中抽出。
“啪。”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因为疼痛,那一巴掌并没有多少力气。
但清晰的血手印落在男人清俊的脸上。
男人顿了下,只是用舌尖顶了下被她打的那一侧脸。
仍是把她的手抓回来,聂清挣扎时,他用了些力控制她:“别动。”
或许是太痛了,聂清没再乱动。
也不说话。
沈泽川继续给她擦手,平静道:“银霜夫人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不该动她的。”
聂清木然的眼睛微微动了下,抬起手。
“啪。”一声,又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手掌的血重合在第一个巴掌印上,模糊了那印记,却看起来更恐怖了。
聂清静静的注视他,眼里一片死气。
“我打了你,兵部侍郎,要怎么给我判刑?”
沈泽川喉咙翻滚了下,没说话,只是继续擦她的手。
一下一下,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每当擦去了,便有新的血珠冒出来。
他也有耐心,将布巾放清水里洗了,再给她擦拭。
当一盆清水变成血红色,他叫来门口守着的人,再换一盆水。
进来的是陈浪,他看到沈泽川脸上血掌印,骇了下。
“清夫人——”
“陈浪,出去。”
陈浪只能闭嘴,噎着一口气守在门口。
他想不明白,聂清只是一个疯妇,她打人,就应该把她关起来,省得她再闯祸!
屋内,沈泽川给聂清上了药,再用干净的布将她的手掌包扎起来。
聂清木然的看着他:“你逼我回来,就是要逼迫我接受,那对母女住着我女儿的屋子,你要逼我接受她们,跟她们和平共处?”
她以为眼前的男人已经够无情,够残忍,却是总有新的残忍方式,割她的心。
可连她自己都奇怪,她竟然还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发出质问。
沈泽川看向她的眼睛。
明明她在看他,可她的眼睛里是空洞的。
像是掏空了,剩下的黑漆漆的窟窿。
男人的喉咙翻滚,轻轻的抚上她的手,但当他刚有碰触时,聂清就拒绝。
他只能用力压着她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将她掌控在手心。
他道:“聂清,你不懂我与银霜夫人之间的联系。”
他没有再往下说明,拇指缓缓的摩挲她的腕部。
纤细的手腕,比起以前更瘦了,似乎一折就断。
清晰的连腕间血管的跳动都能看到。
“……你不懂,也无需明白。但你只需要相信,我会补偿你。”
“从尸山血海走出来……努力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再去挖野菜,也不用再去给别人做工。”
“聂清,放下吧,孩子的死,已经成为过去了。”
“过去够久了……放下,重新去过好日子。”
他重重的捏了下她的手腕,似是替她坚定放下过往的决心。
聂清的唇角缓缓勾着笑,眼里一点光亮也无。
那夜冰冷的荷花池,墨色的夜,已经将她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光,都带走了。
她只能这样冷笑着,看着男人对她的许诺。
沈泽川对上她冷冰冰的微笑,怎么看都是讥笑。
他感觉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也冷了下来:“不管你怎么想,这次你闯了祸,银霜夫人没有追究你,还替你说话。”
“你应该感谢她,不然,就凭你辱骂殴打朝廷命妇,你现在就应该在牢里了。”
“这次过后,别再说她欠了你。你也该清醒——”
聂清的笑,在他说不欠时,笑得猖狂讽刺。
“那么把我关进牢里了,又能怎么样?”
“我这样妨碍你们的人,死了不是更清净吗?”
“那我便只能做鬼,再去欺负她了……你是不是舍不得?”
沈泽川静静的看着她,眼里忽地流出了悲哀。
他没再说什么,离开前只说:“若你不愿玲珑阁住进别人,你便留在这里吧。”
他走了出去,吩咐门口的守卫看住,不许别人进去,也不许聂清走出。
陈浪跟在沈泽川的身后,“大人,要去看看银霜夫人吗?”
若是以往,忠毅侯府有点风吹草动,银霜夫人都会派人来请沈泽川过去。
今夜受了伤,却是一声不吭。
母女俩一定是委屈难过了。
夜风吹过,沈泽川感觉一侧脸有种紧绷感,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抬手摸了下那侧脸。
上面的血已经完全干涸了,这么一碰,摸到的只是干了的碎屑。
他先回正院洗了把脸。
然后,沉默的坐了很久。
久到陈浪忍不住问:“大人,为什么?”
清夫人在萧府做工,这件事必须在传扬出去之前阻止。
所以必须要将清夫人接回沈府。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
银霜夫人母女已然住在沈府,若清夫人回来,肯定是大受刺激的。
那为什么不先将银霜夫人请回忠毅侯府呢?
那样的话,清夫人的情绪还能稳定一些,也就不会有今晚的事情了。
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也就不会伤着了。
沈泽川缓缓的抚着袖子,目光也落在那一片袖子上。
他不自觉的想起亲眼看到的,聂清给萧煜绣的那一片绣补。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一片袖子拢在掌心里。
他道:“她一直钻在牛角尖里,若只是放任,她永远都不会往前一步。”
“更深的刺激虽然冒险,可若能让她出一出气,或许是她解开心结的机会。”
“解开心结?”陈浪愣了下,“可是,这样的话,银霜夫人岂不是很委屈?”
那毕竟只是一桩意外,就这么被记恨上,银霜夫人和金芝小姐已经承受了聂清的怨恨,又挨了打。
但转念一想,聂清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没有发疯,依然是清醒状态。
似乎,好像出气一说,有点作用……
沈泽川看向窗外浓浓的夜色,“金芝已经获得了七公主伴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