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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人间至乐,莫过这一声稚语

    靠东边的软垫旁,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郡主朱宪英。

    乳名,豆豆。

    和她那个虎头虎脑、结实得像个秤砣的哥哥站在一处,豆豆简直像是另一家的孩子。

    她穿着一身浅水红的缎面小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

    头上戴着一顶兔儿帽,雪白的绒毛围了一圈,两只软软的兔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一动就跟着晃悠。

    小脸也养出了奶膘,白里透粉,像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

    可那双眼睛却生得清清亮亮,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乌溜溜的眸子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干干净净,一眼能望到底。

    此刻,她正两只小手扶着一根紫檀木的矮栏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脑袋微微歪着。

    大眼睛一眨一眨,从头到尾把方才亲爹和亲哥那一出“夺糕大战”看了个完完整整。

    见朱橚转过身来看她,豆豆一点都没躲。

    小嘴一咧,冲他笑了。

    笑得甜甜的,露出四颗刚冒头的小白牙,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亮。

    就这一笑。

    朱橚心口那处被他儿子捅出来的窟窿,眨眼间就被填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剩。

    “哎哟……”

    他整张脸都亮了。

    “我的心肝宝贝闺女!”

    方才那一肚子幽怨,顷刻间烟消云散。

    朱橚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挪过去,在离豆豆三尺远的地方蹲下,生怕动作大了惊着她。

    “豆豆,乖女儿,还认得爹爹吗?”

    “你看,爹这回可没伸手抢东西。”

    说着,他把手往袖兜里一探,像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样小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海龟。

    是他在南洋时,特意寻了当地的匠人,用透光的五彩海贝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龟背上嵌着细细的金丝,勾出一格一格的纹路。

    龟肚子是空的,里头装了几粒细沙和碎贝,轻轻一晃,便沙沙作响。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龟背上,贝壳里头的颜色一层一层地透出来,粉的、蓝的、紫的、金的,像是把一小片彩霞揉碎了装在里面。

    朱橚捏着小海龟,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沙沙……叮……”

    “豆豆看,这是爹爹从好远好远的大海那边,专门给你带回来的。”

    “好不好看?”

    豆豆的眼睛一下子就被勾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只亮闪闪的小海龟,嘴里发出细细的“啊……啊……”声,一只小胖手松开栏杆,朝着那边虚虚地抓了两下,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倾。

    可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抠着紫檀栏杆。

    五根小手指头都抠得发白了,就是不肯松。

    这孩子的性子,和她哥哥是两个极端。

    有昭天不怕地不怕,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豆豆却文静,胆子也小一些。

    扶着床沿、桌角,她能走得又快又稳。

    可一旦要她松了手自己迈步,她就会怯生生地缩回去,非得有人牵着一根手指头,才肯往前挪。

    徐妙云在朱橚身旁蹲下,放柔了声音:

    “豆豆,不怕。”

    “到爹爹和娘亲这里来,就几步路,豆豆能行的。”

    朱橚也把小海龟往前递了半寸。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轻得像是怕吹散一片羽毛:

    “豆豆乖,爹就在这里等你。”

    “不怕摔, 就算摔了,爹也一定接得住咱们的小宝贝。”

    “来,松开手,往前走一步。”

    “走过来,这只小海龟就是豆豆的了。”

    豆豆抿了抿粉嫩嫩的小嘴。

    似乎是从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瞧出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抠在栏杆上的小手指。

    又抬起头,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爹爹和娘亲。

    然后,小手指一根一根,试探着松开了。

    先是小指。

    再是无名指。

    最后,整只小手离开了栏杆。

    两只手都悬了空的那一刻,她小小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一旁的乳娘方氏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扶。

    徐妙云抬起手,轻轻拦住了方氏。

    软毯中央,豆豆两只小胳膊在身侧张开,像一只刚学飞的雏鸟似的扑腾着,拼命稳住身子。

    小短腿微微打着颤。

    然后。

    她迈出了第一步。

    光溜溜的小脚丫,轻轻落在厚厚的羊毛毯上,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摔。

    豆豆自己似乎也吃了一惊。

    那双大眼睛倏地一亮,整张小脸都跟着鲜活起来。

    她又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迈得急了些,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眼看就要失了重心。

    屋里好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可小姑娘没哭,也没往回缩。

    她借着往前扑的那股劲,两只小脚丫飞快地又倒腾出了第三步,整个人像一团软绵绵的雪球似的,直直地朝着朱橚扑了过去——

    “哎哟!接住喽!”

    朱橚两臂一张,稳稳当当地把那一小团温热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鼻端顿时涌上来一股甜甜的奶香,还混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豆豆一头扎进父亲怀里,不但没吓着,反倒“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兔儿帽上的两只耳朵跟着一抖一抖。

    那股全心全意的依赖,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直渗到朱橚心底里去。

    他半边身子都酥了。

    “哈哈哈哈!我闺女会走路了!”

    朱橚乐得险些合不拢嘴,抱着豆豆举过头顶,高高地晃了两下,转头便冲徐妙云嚷道:

    “妙云!你瞧见没有!三步!整整三步!”

    “一步都没歪!走得多稳当!”

    “这才叫将门之后!这才叫胆识!比那个就知道抱着糕跑的臭小子强了一百倍都不止!”

    徐妙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俩,嘴角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

    她原本还想提醒朱橚小心,可见他那副欢喜得忘乎所以的模样,到底没有开口。

    自家夫君这些日子错过了太多,如今好不容易赶上这一刻,便让他多高兴一会儿吧。

    朱橚又转了两圈,忽然想起小孩子转多了要头晕,赶紧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豆豆抱回臂弯里,把那只五彩小海龟塞进她肉乎乎的手心。

    “乖豆豆,海龟是你的了。”

    “来,让爹亲一口!”

    说着,他把脸凑了过去,嘟起嘴,准备在女儿那白嫩嫩的小脸蛋上狠狠地来一下。

    豆豆两只小手捧着心爱的小海龟,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凑过来的那张脸。

    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小嘴微微张开。

    “爹……”

    声音很轻,软软的,糯糯的。

    像刚出壳的小黄莺,在林子里头一回试着开嗓。

    然后,她又喊了一遍。

    这一回,又清又亮。

    “爹爹!”

    朱橚的嘴还嘟着,就这么停在离女儿脸蛋一寸远的地方。

    整个人僵住了。

    笑容凝在脸上,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忘了喘气。

    旁边的徐妙云也愣住了,一双美眸倏地睁大,手里的帕子险些滑落。

    豆豆从前也会发些“啊”、“哦”、“嗯”之类的单音,可从来没有正正经经、清清楚楚地叫过任何一个人。

    没叫过娘,没叫过乳娘,更没叫过皇祖母。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上整整一年,喊出的第一个称呼。

    喊的,是爹爹。

    “妙……妙云……”

    朱橚怔了片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你方才听见了没有?”

    “豆豆……豆豆她叫我了?”

    “她叫我爹爹了?!”

    徐妙云回过神来,眼眶不知怎么的,微微有些发热。

    她望着他那副呆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还要柔上几分:

    “听见了。”

    “叫得清清楚楚。”

    “殿下,豆豆是在叫你。”

    得了妻子的这一句确认。

    大明朝那位在万军阵前谈笑风生、灭国破邦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吴王殿下——眼圈,红了。

    他抱着女儿的两只手微微发抖,嘴角咧着,想笑,鼻子却又酸得厉害,一时间整张脸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才好,看上去就跟个头一回当爹、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乖女儿!再叫一声!再给爹叫一声!”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把脸贴在女儿肉乎乎的小手背上,来来回回地蹭。

    豆豆大约是感觉到了爹爹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她咧开小嘴,极给面子地,又脆生生地喊了一遍:

    “爹爹!”

    “哎!!”

    “爹在!爹在呢!!”

    朱橚扯着嗓子应了一声,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高兴劲,简直要把东厢的屋顶都掀翻了。

    “赏!”

    “全府上下,通通有赏!”

    “云奇!传本王的话,府里每人多发三个月月钱!小厨房今日给我加十二道大菜!”

    “我闺女会叫爹了!哈哈哈哈哈!!”

    云奇在屋角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嘴都咧到了耳根子。

    团香和两个乳娘也跟着笑出了声,这一回谁都没再憋着。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只有一个人没有。

    周氏脚边,那个正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啃奶糕的小世子朱有昭,冷不丁被亲爹那一嗓子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满嘴白花花的糕屑,下巴上还挂着一小块。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被亲爹捧在怀里、众星捧月一样的妹妹。

    又低下头,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一小截奶糕。

    小眉头皱了皱。

    这个吵吵闹闹的世界,好像有点让人看不懂。

    不过也不重要。

    于是他小胖手一抬,把最后那一点奶糕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心满意足地吧唧了两下。

    然后拍拍手上的渣,扭过身子,一摇一晃地走到栅栏边,扶起一辆翻倒的木鸠车,推着它在毯子上咕噜咕噜地转起了圈。

    玩得不亦乐乎。

    ……

    那边,朱橚很快又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他闺女喜欢举高高。

    举一下,笑一声。

    再举高一点,笑得更响。

    举到最高处停一停,小姑娘两只脚丫子在空中乱蹬,兔儿帽的耳朵甩得飞起,嘴里“咯咯咯”笑个不停,小海龟攥在手里,沙沙地响成一片。

    “再来?”

    “啊!”

    “好嘞,再来一个!”

    “殿下,仔细她的帽子……”

    “掉不了,掉了爹给你捡!”

    一大一小闹成一团,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一直飘到了前院。

    擦廊柱的小太监们听见了,面面相觑,手底下的抹布都停了半拍。

    徐妙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唇边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日头慢慢挪过了屋檐。

    明日,便是中秋了。

    也是两个孩子真正满周岁的日子。

    只是这会,谁都还不知道。

    今日才刚刚学会喊人的豆豆,到了明日,就要凭着这一张甜得像抹了蜜的小嘴,把宫里宫外这一大家子,一个接一个地哄得晕头转向,一个比一个没原则。

    至于那个只会说“吃”的哥哥——

    他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公平。

    只要手里还有吃的。

    谁得宠,谁不得宠。

    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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