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月亮早早爬上了檐角,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三山街后头这条巷子不宽,平日里挑担的、卖菜的、赶早市的一走过,青石板便被踩得咚咚直响。
今夜却安静得很。
家家户户关了门,只从门缝窗棂里漏出一点灯火,一点笑闹。
隔着几道院墙,吴王府那边的灯还亮着。
一排排八角宫灯挂在檐下,远远望去,像一串落进人间的星子。
练家的小院里,也摆了一桌。
石榴树底下支着一张方桌。
桌上有月饼、菱角、芋头,一碟糖藕,还有一只红漆食盒。
盒盖揭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雪白的糕点。
糕面上用胭脂点了一个小小的“魁”字。
状元糕。
午后,吴王府的云奇公公领着人挨家挨户送喜饼,到了练家门口,特意多添了这一盒。
“听说府上大公子今科要下场,这是御膳房蒸的状元糕,殿下说了,沾沾喜气,预祝练公子蟾宫折桂。”
当时的巷子里,好些街坊都探出头来看,羡慕得眼睛发直。
母亲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一连道了好几声谢。
可到了夜里,这份喜气却淡了。
那盒状元糕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练子宁坐在父亲下首,手里捏着半块月饼,咬了一口,便再没咽下去。
一双儿女倒不知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坐不住的时候。
儿子偷偷拿了一个菱角,用牙去啃那两只尖角;女儿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盒状元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那个糕……能吃吗?”
李氏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道:“那是给你爹留的,等你爹考完了再吃。”
小姑娘“哦”了一声,失望地缩了回去。
何氏看着孙女,眼圈忽然一红,扭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桌人便都不说话了。
许久,练伯尚放下酒盏,清了清嗓子。
“都别愁眉苦脸的,今日是中秋。”
“吏部的文书,为父已经接了,改授广西镇安府通判,过了节便要启程。”
这话他白日里已经说过一遍。
此刻再说,何氏还是没忍住,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镇安府。
那是广西极西的地方,山高林密,瘴气横行,从金陵过去,少说也要走三个月。
一个在天子身边执笔起居注的史官,忽然被扔到了那种地方。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贬谪。
“当家的……”何氏抹着泪,“你在起居注上做了这么多年,从来勤勤恳恳,到底是得罪了谁……”
练伯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多半是雨花台坑杀儒释道的那件事。”
“那几日,上官曾私下找过我,话说得含含糊糊,只叫我在起居注里笔下留些余地,莫要写得太过直白。”
“我没听。”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
“陛下那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便写了什么,一字未改。”
“起居注记的是天子言行,是要传给后世看的,今日我替谁改一个字,明日后人读史,读到的便是一句假话。”
“欺君,欺后世,这两样,为父一样都担不起。”
他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这一回被贬,为父不后悔。”
“你们兄弟俩记着,咱们练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多,就一条——”
“脊梁不能弯。”
“读书的,笔下要直,从军的,枪头要直。做人做官,宁可吃亏,不可亏心。”
“孩儿记下了。”练子宁与弟弟练子绪齐声应道。
……
练子绪今年十九,生得比兄长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身军校的青色常服还没换下。
他见母亲还在抹泪,咧嘴一笑,故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娘,您别哭了!”
“爹去广西,那是去替朝廷守边,有什么好愁的?”
“儿子在军校里,骑射、枪棒、操演,哪一样不是头名?前几日教官还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咱们这一期毕业,正好赶上朝廷的南征。”
“到时候儿子跟着大军南下,正好顺路去镇安看爹!”
何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嗔道:“胡说,打仗哪有顺路的。”
“怎么没有?”练子绪眉毛一扬,“咱们练家祖上,那可是贞观年间的名将练何!跟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一杆大枪挑过多少敌将?”
“咱家祖传的练家拳、练家枪,儿子一天都没落下。等上了战场,儿子挣个将军回来,咱们练家照样光宗耀祖!”
练伯尚绷着的脸,终于松了几分。
他抬手虚点了点小儿子,骂道:“就你嘴大。”
骂完了,眼里却带了笑。
一桌子的气氛,总算缓过来一些。
何氏也不哭了,给小儿子夹了一块糖藕;两个孩子又闹起来,争着要听二叔讲练家枪是怎么挑人的。
只有练子宁,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是雨花台。
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被贬,不是因为那一笔起居注。
是因为他。
三天前的夜里,他的恩师竹庄先生忽然登门。
那是一位隐居乡野多年、连知府请他出山都不肯去的老人,须发皆白,平日里最重体面。
可那天夜里,老先生坐在他的书房里,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袖子,几乎是在求他。
“子宁,就这一回……”
“你点个头,他们便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你家里。”
他没有点头。
第二日,吏部的文书便送到了父亲手里。
练子宁攥着月饼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人,竟有这般大的权势。
能让一个隐居多年的老人放下脸面,深夜登门。
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天子身边的史官,贬去千里之外的瘴疠之地。
而他们要他做的事……练子宁闭了闭眼。
他想起父亲方才那句话。
脊梁不能弯。
是啊。
父亲宁可去广西吃瘴气,也不肯在史册上留一个假字。
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要为了一个前程,去替那些人做那种事?
去对付吴王殿下?
不行。
就算他们还有后手,就算往后的日子再难,这件事,他也绝不能应。
桌下,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握住了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练子宁一怔,侧过头。
李氏没有看他,只低头替女儿擦着嘴角的糖渍,神色如常。
可那只手,握得很紧。
这几日他夜夜睡不着,李氏问过他。
他只说了一半,说有人要他做一件违心的事,他不肯,怕是要连累家里。
她什么都没再追问。
只是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
练子宁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了她。
(父)练伯尚历史上为起居注官,因直言忤旨而被贬官
“砰!砰砰!”
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一院子的人都是一愣。
“谁啊?大过节的……”何氏站起身。
不等仆人去开,院门已被从外头推开。
十几个穿皂衣、挎腰刀的汉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黑脸捕头,手里捏着一支火签。
“应天府办案,闲人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