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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状元糕摆上桌,皂衣人闯进门

    中秋夜。

    月亮早早爬上了檐角,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三山街后头这条巷子不宽,平日里挑担的、卖菜的、赶早市的一走过,青石板便被踩得咚咚直响。

    今夜却安静得很。

    家家户户关了门,只从门缝窗棂里漏出一点灯火,一点笑闹。

    隔着几道院墙,吴王府那边的灯还亮着。

    一排排八角宫灯挂在檐下,远远望去,像一串落进人间的星子。

    练家的小院里,也摆了一桌。

    石榴树底下支着一张方桌。

    桌上有月饼、菱角、芋头,一碟糖藕,还有一只红漆食盒。

    盒盖揭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雪白的糕点。

    糕面上用胭脂点了一个小小的“魁”字。

    状元糕。

    午后,吴王府的云奇公公领着人挨家挨户送喜饼,到了练家门口,特意多添了这一盒。

    “听说府上大公子今科要下场,这是御膳房蒸的状元糕,殿下说了,沾沾喜气,预祝练公子蟾宫折桂。”

    当时的巷子里,好些街坊都探出头来看,羡慕得眼睛发直。

    母亲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一连道了好几声谢。

    可到了夜里,这份喜气却淡了。

    那盒状元糕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练子宁坐在父亲下首,手里捏着半块月饼,咬了一口,便再没咽下去。

    一双儿女倒不知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坐不住的时候。

    儿子偷偷拿了一个菱角,用牙去啃那两只尖角;女儿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盒状元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娘,那个糕……能吃吗?”

    李氏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道:“那是给你爹留的,等你爹考完了再吃。”

    小姑娘“哦”了一声,失望地缩了回去。

    何氏看着孙女,眼圈忽然一红,扭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一桌人便都不说话了。

    许久,练伯尚放下酒盏,清了清嗓子。

    “都别愁眉苦脸的,今日是中秋。”

    “吏部的文书,为父已经接了,改授广西镇安府通判,过了节便要启程。”

    这话他白日里已经说过一遍。

    此刻再说,何氏还是没忍住,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镇安府。

    那是广西极西的地方,山高林密,瘴气横行,从金陵过去,少说也要走三个月。

    一个在天子身边执笔起居注的史官,忽然被扔到了那种地方。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贬谪。

    “当家的……”何氏抹着泪,“你在起居注上做了这么多年,从来勤勤恳恳,到底是得罪了谁……”

    练伯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多半是雨花台坑杀儒释道的那件事。”

    “那几日,上官曾私下找过我,话说得含含糊糊,只叫我在起居注里笔下留些余地,莫要写得太过直白。”

    “我没听。”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

    “陛下那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便写了什么,一字未改。”

    “起居注记的是天子言行,是要传给后世看的,今日我替谁改一个字,明日后人读史,读到的便是一句假话。”

    “欺君,欺后世,这两样,为父一样都担不起。”

    他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这一回被贬,为父不后悔。”

    “你们兄弟俩记着,咱们练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多,就一条——”

    “脊梁不能弯。”

    “读书的,笔下要直,从军的,枪头要直。做人做官,宁可吃亏,不可亏心。”

    “孩儿记下了。”练子宁与弟弟练子绪齐声应道。

    ……

    练子绪今年十九,生得比兄长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一身军校的青色常服还没换下。

    他见母亲还在抹泪,咧嘴一笑,故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娘,您别哭了!”

    “爹去广西,那是去替朝廷守边,有什么好愁的?”

    “儿子在军校里,骑射、枪棒、操演,哪一样不是头名?前几日教官还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咱们这一期毕业,正好赶上朝廷的南征。”

    “到时候儿子跟着大军南下,正好顺路去镇安看爹!”

    何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嗔道:“胡说,打仗哪有顺路的。”

    “怎么没有?”练子绪眉毛一扬,“咱们练家祖上,那可是贞观年间的名将练何!跟着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一杆大枪挑过多少敌将?”

    “咱家祖传的练家拳、练家枪,儿子一天都没落下。等上了战场,儿子挣个将军回来,咱们练家照样光宗耀祖!”

    练伯尚绷着的脸,终于松了几分。

    他抬手虚点了点小儿子,骂道:“就你嘴大。”

    骂完了,眼里却带了笑。

    一桌子的气氛,总算缓过来一些。

    何氏也不哭了,给小儿子夹了一块糖藕;两个孩子又闹起来,争着要听二叔讲练家枪是怎么挑人的。

    只有练子宁,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不是雨花台。

    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被贬,不是因为那一笔起居注。

    是因为他。

    三天前的夜里,他的恩师竹庄先生忽然登门。

    那是一位隐居乡野多年、连知府请他出山都不肯去的老人,须发皆白,平日里最重体面。

    可那天夜里,老先生坐在他的书房里,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袖子,几乎是在求他。

    “子宁,就这一回……”

    “你点个头,他们便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你家里。”

    他没有点头。

    第二日,吏部的文书便送到了父亲手里。

    练子宁攥着月饼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人,竟有这般大的权势。

    能让一个隐居多年的老人放下脸面,深夜登门。

    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天子身边的史官,贬去千里之外的瘴疠之地。

    而他们要他做的事……练子宁闭了闭眼。

    他想起父亲方才那句话。

    脊梁不能弯。

    是啊。

    父亲宁可去广西吃瘴气,也不肯在史册上留一个假字。

    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要为了一个前程,去替那些人做那种事?

    去对付吴王殿下?

    不行。

    就算他们还有后手,就算往后的日子再难,这件事,他也绝不能应。

    桌下,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握住了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练子宁一怔,侧过头。

    李氏没有看他,只低头替女儿擦着嘴角的糖渍,神色如常。

    可那只手,握得很紧。

    这几日他夜夜睡不着,李氏问过他。

    他只说了一半,说有人要他做一件违心的事,他不肯,怕是要连累家里。

    她什么都没再追问。

    只是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

    练子宁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了她。

    (父)练伯尚历史上为起居注官,因直言忤旨而被贬官

    “砰!砰砰!”

    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一院子的人都是一愣。

    “谁啊?大过节的……”何氏站起身。

    不等仆人去开,院门已被从外头推开。

    十几个穿皂衣、挎腰刀的汉子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黑脸捕头,手里捏着一支火签。

    “应天府办案,闲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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