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渐西移。
加急筑防不停,到了半夜,寨门已经移到侧边,假门也立了起来。
竹林里留出两条路,一条踩得明显,一条被枯叶遮住。
壕沟曲折,壕底插了削尖了的竹刺。
廖为图忙了大半夜才歇口气。
“小先生,能防得住吗?”
孟君没实战过,全都是照书上写的,再结合山势自己推演的。
但她此刻不能说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已经是最合适的寨防了。”她说。
廖为图明显听进去了。他将怀里的残卷掏出来,翻了翻。
“这书是从平南一个书铺买的。我看见武备两个字,就拿了。照书来总错不了。”
他苦笑一声,“结果字认不全,页也缺。差点害了他们。”
孟君却不这么认为,“你肯学,已经比很多人强。”
廖为图看她,“小先生,你别哄我。我老了,听得出好赖话。”
“我不会哄人,我只会实话实说。”
廖为图把书合上,将一把短刀递给孟君。
孟君没有接,“太贵重了。”
“你力气小,拿长刀没用。遇到近身的,照肋下、腿根、手腕扎。别学戏文里刺胸口。刺不进去,还卡骨头。”
廖为图执意要送。
孟君把短刀收进怀里,“多谢。”
天将明时,林中的铃铛响了。
值守望棚的兵卒高声示警:“头儿!西侧、北侧全是人,至少四五十人!”
竟然派了这么多人入境,褚师爷好大手笔!孟君握着短刀,望着远处越靠越近的身影。
藏书的人不止许家,两千多册书,对于清廷当真有如此重要吗?
不惜派遣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和番役穷追不舍。
李闻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他明显也没想到来人有如此之多,也同样狐疑起来。
“你们许家是不是得罪过褚师爷?”
孟君摇头:“不可能。”。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人。
片刻后,一道声音隔着围挡传进来,“寨内之人听着!我等只缉拿你们昨天带回去的那三名逃犯。”
“一刻钟之内,交出此三人,我等即刻退去,既往不咎。若是执意包庇,时辰一到,便强攻破寨,鸡犬不留!”
寨内的人齐齐看向孟君三人。
孟君失神在原地,瓦窑村那一幕,时隔数日再次重现。
一样的追兵,一样无处可逃的藏身之地,一样一群无辜,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孟君看向寨子里的人,他们本就是老弱残兵,在乱世里苟延残喘。
若是因为她招来横祸……
不如自己主动出去,换全寨人平安!
“阿姐。”
玉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唤出声。
孟君回过神来,看到一双倔强又坚定的大眼睛。
“不要怕。我们有好多人,还有你的方法。”
一句稚嫩直白的话,孟君只觉从头到脚都烧起来。
自己在胆识和勇气上不及玉善万一。
她看向李闻白,看到他还是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态。
像是看出她的心魔,李闻白转动手中木棍,“瓦窑村之时,我们被动躲藏,无从反抗。但现在不一样……”
他抬眼望向四周布防的寨墙、陷阱、铃索。“这一次,我们是有一战的能力的。”
“况且……”李闻白目光灼灼,“你说过,我们祸福同进退,岂能让你以身犯险。”
孟君张口欲言,又觉此时此刻,已无需再多言。她退后一步,把寨门前最宽的那块地方让给廖为图。
廖为图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当年在卫所,千户说过,大明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大明,是一人顶一人,扛住了才叫大明。”
他的目光从缺了门牙的老卒脸上扫到断了手指的年轻兵,从抱孩子的妇人扫到拄拐杖的老人,“我就问一句,大伙还能不能扛?”
缺了门牙的老卒咧嘴笑了一下。“头儿,这话你跟新来的人说去。我们耳朵都听出茧了。”
寨子里几个人笑起来。
廖为图提着长枪大步走到寨门处,仰头朝外喊话。
“你们要拿人,先踏过老子的尸体!我大明的同胞,轮不到清狗随意拿捏!这座寨子,从来没有交出同胞换活命的规矩!”
“没有!”
寨内所有人齐齐响应,声震云霄。
孟君回头,寨子中间的孩子和老人都在扬声相应。
此情此景,再踌躇不前,她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她走到众人前方,接过守寨责任。
“所有人各司其职,老弱固守寨心。望棚兵随时向我来禀。敌军若强攻假门,立刻用滚木和灰瓶压制。如果有人突破外围,便将他引入折角壕沟,分割围杀。”
外头有人在骂:“敬酒不吃吃罚酒!一群死到临头……”
箭矢破空。那人话还没说完便仰面倒下。
孟君回头,是李闻白。
“冲!”
“杀!”
当第一排番役踩进浅壕的时候,领头的还在喊“冲”。
第二排被竹刺扎透了鞋底,惨叫声一起,后面的人就全乱了。
石灰瓶叮叮咚咚从寨墙内侧飞出去,砸在石头上炸开一片白烟。番役队伍被呛得睁不开眼,把冲锋的队形切成两截。
玉善是扔得最卖力的那个,旁边的少年让她歇口气。
玉善摇头,“不歇,我们一定要赢!”
廖为图提着枪从侧门绕到竹林后面,带着几个老卒摸黑穿出那条他们自己走熟了的真路。
番役正被前头的烟尘和嚎叫声搅得晕头转向,后路突然被堵。几个转身不及的被枪杆扫翻在地。
李闻白则是箭无虚发,一箭一个。
被夺了弓箭的弓箭手,眼睛瞪圆了。
“兄弟,你这是练了多少箭才练出的准头。”
李闻白搭箭射杀的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回答问题。
“也就一小座山。”
孟君站在土坡后头,看进壕的人已经差不多了,扭头对旁边的妇人说:“左侧鹿角后头留的那条窄道,现在可以封了。”
妇人立刻搬起土筐,往窄道口一横。
两个番役从竹林假路摸进来,踩响了铃索。
几个妇人在假路尽头等着,铃一响就把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去,又反手砸了两个石灰瓶。
闷响声传来,也不知道死了还是晕了。
她们紧记孟君说的“滚完就撤”,立即退回了寨子里。
玉善这边已经不需要砸石灰瓶了,就在孟君身边当小传令官。
孟君居高临下,随时根据战况调整布防,将《武备志》里的守城谋略与山野地形相结合。
这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天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