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京城这潭水算是彻底沸了。
长公主明禁暗废,这等天家阴私,权贵圈里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议论。
既说不得皇室之事,便换了新的谈资。
如今,街头巷尾嚼舌根的、茶馆酒肆里摇折扇的,全都在起劲地聊同一桩奇事——
靖北侯府那位凭空冒出来的二小姐。
据说,那日太妃寿宴上,沈清枝一袭绯红流仙裙,美得连丹陛石两旁的名贵牡丹都黯然失色。
只是这位美人生着不足之症,走两步便要歇上一歇,轻咳几声。
这般我见犹怜的天仙,立刻成了京城未婚才俊们心头的朱砂痣。
而此刻,躺在侯府里睡大觉的沈折枝对此还浑然不知。
她为了把这出装病的戏唱圆满,硬是赖在床上多躺了两日。
期间,云落变着花样炖了各种补汤,灌得她面色红润,光泽满满。
早起出门前,沈折枝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实在没法子,只能往脸上扑了一层粉,这才勉强压住那身生龙活虎的劲儿,最后摆出个大病初愈的虚弱架势去上朝。
谁承想,刚一下朝,还没走出殿门多远,就被几位同僚堵了个严实。
工部李侍郎笑得见牙不见眼:“沈侯大好啊!不知……府上二小姐身子可爽利些了?下官家中长子年方二十,那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收过,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话没说完,太常寺少卿一屁股将他顶开:“去去去,你那儿子连个功名都没考上,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沈侯,别听他的!下官家的老三去年刚中的举人,如今正温习经史,人最是通透晓事,与令妹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沈尚书!你瞧瞧我那内侄……”
“沈侯!我家小儿可是……”
几大堆唾沫在脑袋窝上赶集。
沈折枝被这帮拉皮条的同僚吵得脑瓜子嗡嗡的。
前两日她当沈清枝的时候,那群诰命夫人围着她,变着法儿地想往靖北侯的后宅里塞人。
今天她当沈折枝了,这群人又跑来要给沈清枝定亲。
搁这儿套娃呢?
她自己天天给自己拒婚?
沈折枝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赶紧换上一副爱妹如命的痛心疾首状,拱了拱手:“诸位大人的厚爱,沈某心领了。”
“只是舍妹刚渡过生死大劫,沈某连一句重话都不忍往她耳朵里掷,更别提送她去大宅门里耗力操持宅务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后怕。
“沈某别无所求,只想让清枝留在身边多温几年汤水,这等说媒拉纤的话,以后谁也不提了。”
“诸位,刑部命案压房,告辞。”
话音刚落,她一把撩起官服下摆,两腿倒得跟安了风火轮似的,眨眼人没影了。
只留下一堆同僚面面相觑。
半晌,李侍郎揉着被风带起的袍角,纳闷地嘀咕了一声:“沈侯不是病刚好吗?腿脚怎的这般利索?”
“我也是说呢。”
“……”
……
休沐日前夜,靖北侯府。
沈折枝手里捏着本卷宗,半天没翻动一页,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声叹息。
云落端着燕窝粥进屋,放在书案上,奇怪道:“往常逢着休沐,您都高兴得多吃两碗大米饭,今日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刑部又出棘手案子了?”
沈折枝将卷宗一合,捏了捏眉心:“那倒没有。”
她指了指外面:“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布置成个闺阁模样,记着,窗户全用厚青幔遮严实了,再找几味苦涩的药材熬上两锅,把屋子彻底熏透。”
云落听得有些发迷:“嗯?谁要来府上?”
“江相。”
听到这个名字,云落脸上的疑惑立马转为笑意。
“这不是好事吗?人家相爷都顶着您最爱看的一张脸主动登门拜访了,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也不知道。”
沈折枝抬手按住右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右眼跳了一下午了,突突的。”
“男左女右,右眼跳福,这是好事将近呢。”
“……那我平时左眼跳怎么算?”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老话您没听过?”
沈折枝:“……”
这世界上,还有云落接不住的话吗?
……
同一时间,相府。
江寄雪立于铜镜前,神色清冷。
随侍越君捧着三套质地考究的月白色常服,垂首候在一旁。
江寄雪目光扫过,开始点评:
“左边那身,丝线织得偏沉,颜色太暗。”
“右边那套,刺绣过于繁复,有些轻浮。”
越君赶紧将中间那套往前递了递:“相爷,这套是您母家送来的,江南新贡的流云锦。”
“这料子轻软透气,只在袖口和下摆用银线暗织了竹叶纹,看着素净,迎风踏云就是仙相……您看这件如何?”
江寄雪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衣料。
剪裁倒是讲究。
若是穿着这身,哪怕只是随意端杯茶,腕前那截最是棱角冷俏的腕骨都能破空露出来。
想到这儿,江寄雪突然回忆起,沈折枝曾盯着自己的手夸过几句骨指精致、修长好看。
唇际不知被什么烫了一丝弧。
他撤下冰凉的眉眼,点了点头。
“就挂这身吧。”
越君如释重负,正要退下,又听见自家主子吩咐。
“去取些雪中春信熏一熏这衣裳,别太浓,过一道虚香即可。”
越君:“……”
他听错了?
相爷平日里极少用香,嫌味道扰人。
身上的气味向来只有清爽的皂角香带着些许墨香茶香,闻起来冷冽浅淡,十分宜人。
可……今日不仅在衣裳上挑挑拣拣,居然还要熏香?
江寄雪凤眸微转,扫了他一眼:“怎么?”
“……没,属下这就去办。”
越君不敢多问,抱着衣裳匆匆退下。
江寄雪收回视线,看着镜中的自己。
既是她所求……
他定不会藏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