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嘟嘟声响了两下,郑有德才慢慢放下小灵通。
屋里没人先说话。
白露坐在床边,把拓片往书里压,手指停在纸角上。马二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像随时要冲出去找人拼命。
郑有德低声说:“他不急,说明他在等东西。”
我问:“等雨?”
“雨是一层。”郑有德走到窗边,“凉山这边雨季一来,很多山路就不稳。外地人不熟路,最容易困死。”
这话我信。
山里下雨和城里下雨不是一回事。
城里下雨,最多鞋湿。
山里下雨,土会动,石头会滚,有些路还可能会塌方,那时候你想出凉山,必不可少要经过一些山路,这也是恰恰让我们心烦的事。
雨季不碰生山!
这是盗墓行里的老规矩了。
尤其是凉山、滇西、黔北这些地方,山势复杂,你白天看着好好的路,晚上就可能变成河。
以前有伙湖南人去贵州掏洞子,洞口开在坡底,半夜山洪下来,四个人一个没跑出来。
后来当地人说,那地方本来就不能挖,老坟靠水,水一醒,人就没了。
鬼神不鬼神的另说,地理是真的要命。
“那狗日的是想把我们困住,再慢慢咬?”
郑有德点头:“还有一层。他在等帮手。”
“帮手到了,才动手?”白露道。
“对。今天他打这个电话,不是吓我们,是告诉我们,他不怕吴斌。”
我心里一沉。
敢在西昌说不怕吴斌的人,要么真有底气,要么疯了。
老朱不像疯子。
我问:“把头,那让二哥什么时候走?”
郑有德回头看了马二一眼。
“现在。”
马二一愣:“不是后天车?”
“等不到后天了。”
郑有德让我再去找龙小凤。
我到长安路旧货街的时候,街口卖炸洋芋的摊子还冒着油烟,几个小孩蹲在边上看录像厅门口的海报。
龙小凤正在后院数钱。
她听我说完,只问一句:“加多少钱?”
“把头说,能今晚走,钱不是问题。”
“那就是问题不大。”她把瓜子袋一卷,站起来道。
这女人办事是真快。
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司机叫来了,司机姓冯,攀枝花口音,四十来岁,开一辆东风货车,车厢里本来装的是旧轴承、报废电机、几箱五金件,还有两台拆了壳的水泵。
跑货运这行,也有自己的规矩。
那时候查车不像现在到处联网,但路上卡点多,尤其川陕、川滇线,司机最怕两样:一怕超载,二怕货不干净。
真要夹点东西,不能放驾驶室,不能放最外层,最好混在同类旧货里。旧轴承、旧电机这种东西有油味,有铁锈,翻起来脏,查车的人一般不愿意细扒。
回到出租屋,郑有德把那个装着铜印的小铁盒塞进一台旧电机的空壳里,又用油布和铁丝重新缠上。
外面看,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马二看得直咧嘴:“杜家祖宗要是知道自己钻电机壳里,不得气活过来?”
“你闭嘴。”
“行行行,大小姐说闭,二爷就闭。”
这时,郑有德把马二心心念念的波导手机递给他。
之前马二好赌,郑有德怕他拿手机乱联系,把手机收过一阵。这次又还给他,意思很明白,这趟路不是玩笑。
“到安西别进热闹地方,换车以后直接去邯郸。到了先找老猫,别去仓库正门。电话只打一遍,懂不懂?”
马二把手机揣进怀里:“懂。印到了邯郸我就打电话。”
郑有德盯着他:“路上别停。”
“放心。”
马二平时最不让人放心,可那一刻,他脸上没笑。
车发动的时候,路上全是柴油味,冯司机叼着烟,骂了一句“今晚又得熬死老子”,但收钱的时候手比谁都快。
马二坐在副驾驶,摇下窗,冲我摆手。
“九峰,照顾好大小姐。她要骂你,你就忍着,她嘴贵。”
白露站一边,脸一下就冷了。
“滚!谁要他照顾!”
“嘿嘿!行,二爷滚远点。”
车灯一晃,东风货车拐上街,很快混进了夜里的车流。
白露一直看着车尾灯消失,才低头扶了扶眼镜。
我没拆穿她。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骂得越凶,心里越怕那个人回不来。
回到出租屋,郑有德第一句话就是:“接下来,盯老朱。”
“把头,怎么盯?”
“等吴斌动。”
郑有德说完,坐下倒了杯冷茶。
这就是把头的狠处。
铜印走了,我们就从被抢的人,变成了钓鱼的人。老朱不知道印已经上路,他越盯我们,越会露底……
没多久,龙小凤又来了。
“老朱那边来人了。”
“陕北来的?”
“不是。”
龙小凤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从更南边来的。那人皮肤黑,胳膊上有纹身,像蛇,又像藤。我以前在普洱见过那种纹法。”
“普洱?云南?”白露问道。
“对。那边过来的人,路子野。会走山,会认水,有些还懂老寨子的东西。不是普通打洞的。”
普洱、云南、滇池。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我后背有点凉嗖嗖的。
郑有德慢慢把茶杯放下。
“杜氏长子南行入滇。老朱找了一个云南来的帮手。”
我问:“他找云南人干什么?难道那边也有杜氏的线?”
郑有德看着桌上那张的拓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南来的,可能知道杜氏南行之后的线索。”
“那他们要找的,可能不是这枚印。”
“对!”
郑有德肯定了白露的说法,然后对我道:“九峰,等马二到了安西,你跟我去见一趟吴斌。”
“谈老朱?”
“谈云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