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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生桩填坑

    从村东头那间破瓦房出来的时候,青溪县起风了。

    风顺着两山夹角的洼地往里灌,带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树叶的酸味,这地方水汽太大,走在青石板路上,脚底下直打滑。

    张西武走在最后头,倒退着走了两步,确认瘸腿李没跟出来,这才转身跟上我们。

    “妈的,这老瘸子嘴是真硬。”马二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要不是峰子听出那地下埋了铁盒,今晚这孙子能把咱们忽悠过去。二爷我刚才就该一铁锹拍碎他那条好腿。”

    我摸出兜里的半包红梅,扔给马二一根,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别扯没用的,留着他还有用。他要是残了,谁给咱们带路?”

    马二拿火柴划了几次,风太大没点着,干脆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嘟囔道:“你说赵左手当年图啥?拿活人填坑,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我没接话,闷头往回走。

    其实我心里也乱得很,赵左手不仅是个狠人,还是个疯子。

    回到死胡同的老宅,正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

    堂屋的八仙桌旁,把头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粗瓷茶缸已经没热气了。

    白露坐在另一边,正拿着放大镜看那几张拓片,听见我们进来的动静,她赶紧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张西武进屋后,一言不发地走到窗户边,把一条缝隙拉死,然后靠在墙角抱起胳膊。

    我拉开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了半杯,这才抹了抹嘴。

    “说吧。”把头没看我,手里拿着烟锅,正一点点往里按烟丝。

    “问出来了。”我盯着把头道:“当年带路的向导,就是他。他说到了断龙峡的时候,赵左手拿刀比着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你们往无灯洞里引。”

    我顿了顿,继续说:“瘸腿李说,赵左手告诉他,底下的东西只有用同行高手的命填进去才能破开。你们几个,就是他挑中的祭品。后来赵左手一个人爬上来,左手小拇指没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马二站不住了,一拍大腿骂道:“草的!这老王八蛋真把人当猪羊宰啊!把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把头没理马二,摸出火柴,擦亮了凑到烟袋锅子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道上混了这几年,我太了解把头了,他平时说话慢,哪怕是遇上黑吃黑,他也会笑呵呵地说一句“再看看”。

    他越是生气,声音就越低,话就越少。

    现在他一句话不说,说明这事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说到“无灯洞”和“填坑”,我得说几句行里的老规矩。

    咱们北派下地,讲究的是寻龙点穴、看土听雷,下的是中原的干坑。

    但到了西南这一带,比如四川、贵州、云南,地下多是喀斯特地貌,大山里头全是地下河、溶洞和深渊。

    这种地方的墓,不叫墓,叫“洞子”。

    在西南倒斗,最怕遇上三种洞:水洞、毒洞,还有无灯洞。

    无灯洞,在当地人嘴里叫“盲洞”或者“吞人坑”,这地方极其邪门,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而是一个漏斗形的天然深渊。

    因为地下有极其复杂的强磁场或者特殊的气体,你拿着手电筒照进去,光线打出去几米就散了,就像光被洞吃了一样。

    你要是在洞口喊一嗓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在古代,很多西南的少数民族或者走投无路的方士,如果要在这种极端地貌里修大墓、藏重宝,都会利用无灯洞作为天然的防御屏障。

    但这种洞有个致命的弱点:容易积聚阴气和毒瘴。

    为了破开这种天然的障壁,古人就会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打生桩,行话叫“填坑”。

    造桥修路填坑,是把人活埋在桥墩底下,下墓填坑,就是把活人,尤其是命硬、八字重的人,直接推进无灯洞里。

    用活人的血肉和怨气,去冲散底下的瘴气,当然这都是封建迷信。

    把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屋子里很快弥漫起一股呛人的味道。

    白露被熏得直咳嗽,但她没敢动,只是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九峰。”把头突然开口了。

    “把头,我在。”

    “他从无灯洞出来以后,带没带什么东西?”把头眼睛半眯着,透过青烟看着我。

    我往前凑了凑:“这也是我要说的。瘸腿李偷偷看见,赵左手走之前,在鬼见愁崖下面的一棵老松树根底下,埋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瘸腿李没敢动,那东西应该还在地里。”

    听到这,把头捏着烟袋杆的手背上,青筋猛地鼓了起来。

    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夜空。

    雨停了,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砸在青石板上。

    我看了看张西武,张西武冲我摇了摇头,示意别插嘴。

    马二憋不住了,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峰子,咱们大老远跑四川来,要是那隐谷里头是个空壳子,东西全被赵左手拿走了,咱们不是白折腾了?”

    白露踹了马二一脚:“闭上你的嘴,钱钱钱,满脑子都是钱。这趟就不是为了钱来的。”

    马二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不吭声了。

    过了足有十分钟,把头转过身走回桌边。

    “西武。”把头道。

    “在。”张西武站直了身子。

    “今晚你和马二轮班,把院子守死了。不管是野猫还是活人,敢翻墙的,先打断腿再问话。”把头交待着。

    “知道了。”张西武点了点头。

    把头又看向我和白露:“丫头,那几张拓片你先别看了,看多了伤神。九峰,你把咱们带的装备清点一下。洛阳铲、冷烟火、登山绳,还有那几包九五雷管,全都理出来。”

    听到雷管,我心里“咯噔”一下。

    把头自从在紫金山那次之后,他是严禁队伍用炸药的,他宁可进度慢点,一寸一寸挖,也绝不用火药开路。

    这次他主动提雷管,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跟这大山讲规矩,他是要去拼命的。

    “把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东西埋了二十三年,鬼知道是什么。咱们明天去找瘸腿李,是先去挖东西,还是直接进隐谷?”

    把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冷意。

    “明天去找瘸腿李,让他带路。”把头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去鬼见愁崖。”

    “找赵左手埋的东西?”我问。

    把头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找东西是其次。”把头慢慢抬起头,“当年方大柱掉下去的时候,连个响都没听见。二十三年了,底下太冷。”

    把头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方大柱的骨头,也该收一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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