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畜生。”把头看着他，声音很沉，“你爹当年是支锅，带着我们几个兄弟下四川找大坑。赵左手是老板。他拿你爹当了祭品，推下去填了无灯洞。”
“推下去的？”方远的拳头死死捏在一起。
“赵左手推的。”把头点了点头，“我当年也在那队伍里。我命大，跳了地下河捡回一条命。这本子，是赵左手当年埋在崖上的。我这次来成都，就是为了把它交给你。”
方远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赵左手在哪？”他死死盯着把头。
“不知道。”把头说，“但他现在正在找当年那个大墓。那是个汉代的大藏，在岷山深处，叫隐谷。我们也在找。”
“隐谷……”方远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地质队干了这么多年，对四川的地貌太熟悉了，“岷山的地形，十山九空，全是喀斯特地貌。你们找这种大墓，光靠寻龙点穴，很难。”
这时候，就得说说咱们这行的老理儿了。
北方倒斗，看风水，找封土堆，那叫“寻龙点穴”，因为北方的墓，多数是在黄土塬上，土层分明，一铲子下去，五花土一带上来，墓穴的轮廓基本就定死了。
但西南不一样。
西南的山，全是石灰岩，千万年的地下水冲刷，把山体内部掏空了，形成了无数的地下溶洞、暗河、落水洞。
这里面的风水，跟北方完全反着来。
北方讲究“藏风聚气”，西南讲究的却是“水走阴，山断头”。
古人要在这种地方修大墓，根本不需要挖坑，他们直接利用天然的巨大溶洞，把墓室建在山肚子里。
这种墓，你哪怕是把整座山的老虎皮都翻一遍，也找不到半块封土。
“隐谷的地势，我们走了一遍，水气太大，找不到生门。”我说。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
“你们等我。”他说完，转身就走，“半个小时。”
方远走后，马二终于憋不住了，猛地灌了一大口苦茶：“草的，二爷我刚才差点没崩住。这小子也是个苦命人。”
“他是个聪明人。”白露推了推眼镜，“他没问咱们是不是盗墓贼，也没报警，说明他心里有数。他爹是干这个的，他比谁都清楚咱们的身份。”
半个小时后，方远回来了。
后面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双肩包，包看着很沉。
一进门，他就把包扔在桌子上，“哗啦”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七八个大号的文件筒。
“我不知道你们找墓的手艺有多高。”方远把文件筒里的图纸抽出来，一张张在八仙桌上铺开，拿茶杯压住四个角，“但在四川的山里，风水这套东西，有时候不如国家队的数据好使。”
我凑过去一看，头皮顿时一麻。
那是一张极其精密的等高线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数据。
咱们普通人用的地图，是看平面的，告诉你哪里有路、哪里有山。
但方远拿出来的这种，是军用和地质勘探级别的三维地形图，不仅有山体的海拔等高线，更要命的是，它用虚线标记出了地下水系的走向、断层分布，甚至标注了已探明的地下溶洞体积和深度。
这种图在当年可是绝对的保密资料，盗墓贼要是能拿到这种图，那简直就像是打游戏开了全图外挂。
“你把单位的图纸偷出来了？”我有点吃惊。
“内部参考图，我自己画的备份。”方远指着图纸上的一大片区域，“这是青溪县以西，岷山余脉的地质构造。这里是断龙峡，也就是我爹……遇害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说的隐谷，如果是利用天然溶洞修建的大墓，那它必须满足三个地质条件。”方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专业技术人员的绝对自信。
“第一，溶洞体积必须足够大，至少是个穹顶结构，否则容不下大型建筑。第二，必须有地下暗河经过，古人讲究风水里的水路，实际上是为了解决溶洞内的积水排放，否则墓早被水淹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方远拿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必须有通风口。这种深埋在山体内部的巨大空间，如果不和外界进行空气交换，里面早就充满了一氧化碳或者硫化氢毒气。古人修墓，不会把自己闷死在里头。”
我听得暗暗心惊，这就是科学降维打击。
我们靠敲山听雷、看风水去找，方远直接从地质结构和物理定律上反推。
“这三个点，是整个断龙峡周边五十公里内，唯一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特大型地下溶洞群。”方远把图纸推向把头，“如果是天然改造的，入口肯定在这三个地方之一。”
把头站起身，独臂按在桌沿上，目光如同鹰隼一样在图纸上扫视。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手指缓缓落在了图纸最左侧的那个红点上……那个地方的等高线极其密集，说明是个悬崖峭壁，而且周围标着危险断层。
“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把头直起腰，声音沉冷，“是这儿。”
方远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脸色微变：“老爷子，你看风水看出来的？”
“不是看风水，是看死人。”把头冷笑了一声，“二十三年前，我和你爹在断龙峡转悠的时候，在这个方向的山头上，看到过成片的鬼脸菇。那玩意只有在死人堆积、阴气极重的地方才能长成片。赵左手当时拼命拦着我们往那边走，把我们往反方向的无灯洞引。”
说到这里，把头指着那个红点旁边一行微小的地名标注，一字一顿地说：
“第三个。鬼岭窟。”
听到这个名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露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直接把身后的竹椅带倒了。
“鬼岭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