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你爸跟纪|委的交代材料里写了,说举报电话是你打的。”
老周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试图拆一枚炸弹,
“那个……他说你实名举报了他。
现在纪|委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件事——当女儿的举报亲爹。
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爸一口咬定是你写的举报信。
我不知道你们父女之间有什么误会,但这件事现在越传越广了。”
“我没有啊!我怎么可能!”
丁敏莉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
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楼下有人走过,她赶紧压低声音,
“我之前——那次在婚姻登记处是我打的电话,我认。
可这次真的不是我。
我为什么要举报他?
他自己去办了病退,已经一撸到底了。
他已经沦落到住在南郊那个破地方,我举报他有什么好处?”
“我也觉得不会是你。”
老周叹了口气,
“你爸这次把所有的罪名都揽过去了——伪造身份,伪造公文,滥用职权,全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跟他那个新婚妻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把唐甜甜摘得干干净净,就为了保护她。
而且他还供出了几桩旧案,涉及好几个已经退休的老干部。
他这是打算用最后的这些东西,替唐甜甜换一个平安。”
“他这是要替那妖精去死?”
丁敏莉的声音发抖。
老周没有接这个话茬。
话筒里传来茶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然后是翻纸页的沙沙声。
“他这次进去,不是病退停职那么简单了,弄不好要判刑。
你要不要见你爸一面?
趁现在案子还在纪|委手上,还没正式移交司法机关,我可以帮你安排。
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不是一直以为是你举报的吗?
你见了他,跟他解释清楚,也省得他带着这个误会进去。”
丁敏莉握着话筒,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灶台上那盘炸好的带鱼上,油光闪亮,椒盐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手腕上那块蓝宝石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我不见他。”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能这么想我,觉得是我举报的,我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周没有继续劝,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穿过电话线,从话筒里传出来,又干又涩,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
“那就这样吧。
老丁,你自己的工作估计还有变动——之前学校那边让你休长病假,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现在你爸彻底坏事了,这个面子也到头了,估计你也得跟着再受一回牵连。
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都已经休长假了,我还怕什么?来吧。”丁敏莉的声音很稳,“老周,谢谢你。”
她挂断了电话。
话筒放在电话机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丁敏莉站在电话机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起伏。
厨房里弥漫着炸带鱼的焦香和椒盐的咸香,楼下传来小孩踢皮球的嬉闹声,唐霖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越走越近。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午后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把叶片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白墙上,像一幅斑驳的水墨画。
唐霖拎着酱油瓶子,哼着小曲推开门。
他换拖鞋的时候还在哼,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他抬头看到丁敏莉站在电话机旁边,脸色铁青,两只手撑着桌沿,胳膊在轻轻发抖。
小曲猛地停了。
“莉莉,你怎么了?”
丁敏莉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是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我爸让人举报了。他去自首了。他觉得是我举报的他。”
唐霖把酱油瓶子放在地上,快步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握住丁敏莉的肩膀:“什么?这怎么可能?你这两天连门都没怎么出,上哪儿举报他去?”
“是啊。呵呵。他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丁敏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那是谁举报了他呢?”唐霖皱眉问。
丁敏莉抬起眼,看着唐霖。
她的眼神很冷: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就是你那个好侄子——唐爱军。”
唐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想替唐爱军辩解两句,可仔细一想,竟然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
唐爱军去过南郊。
唐爱军见过唐甜甜和丁维钧在一起。
唐爱军被丁维钧从院子里赶了出来。
唐爱军身上有太多理由去举报丁维钧——嫉妒、报复、或者只是单纯的愚蠢。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唐霖的声音发虚。
“你问我?”
丁敏莉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漏勺,把散落在地上的带鱼段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摆进盘子里。
油渍已经在水泥地上凝固了,留下几个暗黄色的圆斑。
丁敏莉咬牙切齿道:
“你那个侄子,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着蠢和坏!
他把我爸举报了,我爸以为是我干的。
我平白无故背上举报亲爹的名声,工作也快丢了。
而他,呵呵,这时候估计还一脸无辜地等着再从你手里弄钱呢。
你个傻子!”
。
丁敏莉和唐霖在背后骂唐爱军的时候,唐爱军却正蹲在齐宅胡同口。
他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正好是一个视线盲区。
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注意到那里藏了一个人。
唐爱军那歪着的脖子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
膏药是在南郊一个游医摊子上买的,花了一毛五分钱,贴上去之后皮肤火辣辣地发烫,不知道是药力发作还是皮肤过敏。
衣服还是那身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行头,硬壳一样挂在身上,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一截灰扑扑的棉布内衬。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了。
腿蹲麻了就换个姿势,把后背靠在那根黑漆漆的电线杆上。
歪着的脑袋没法像正常人那样转动,要看左边的动静就得整个人往左转,要看右边就得整个人往右转,每次转身都像一根生锈的门轴在吱嘎作响。
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他身边时都浑然不知。
只有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他旁边走过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篮子里的两颗土豆颠了一下,差点滚出来。
老太太啐了一口:“晦气!要饭别处要去!滚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