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带来的大包放在凌和平的柴房里,鼓鼓囊囊的。
齐薇薇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大包生石灰,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
凌和平想得很周到——上次灭虫用的就是生石灰,这次直接让小赵带来,更像模像样。
她蹲在柴房门口,确定手是干燥的,就把手伸进生石灰包里,抓了一把,细密的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流下去。
石灰的气味干燥辛辣,刺激得鼻腔发酸。
齐薇薇握紧了双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石灰粉末嵌进指甲缝,凉丝丝的。
唐甜甜,你如此找死,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当晚,齐薇薇先接上茜茜,又接了丹丹,就直奔京郊梁冰的小院。
两个孩子路上啃了芝麻烧饼,到了梁冰家,陈红丽包的饺子,丹丹吃了十五个,茜茜吃了十二个,肚皮撑得圆滚滚的。
齐薇薇说已经给她们请好了假。
丹丹问为什么又要住梁伯伯家,齐薇薇说家里又要灭虫了,丹丹便没再追问,牵着茜茜的手跟陈红丽进了客房。
齐薇薇又借口工业部要赶进度,这几天住临时宿舍,从梁冰家出来,一个人回到了齐宅。
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
凌和平已经到了。
他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几个纸板剪成的人形轮廓,大的有大人那么高,小的大概到大人腰部。
纸板是用旧纸板箱拆下来的硬纸板裁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纸板上用黑墨笔画了侧脸的轮廓——高的那个像坐在窗边看书,矮的那个像在做针线活。
纸板底部用粗铁丝弯成的弹簧固定在木头底座上,轻轻一碰就摇个不停,像真有人在窗边微微晃动。
齐薇薇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板看了看,用手指推了一下,纸板轻轻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堂屋里搬出两把折叠椅,放在自己、二姐屋里,还有柴房里,把纸板底座搁在椅子上,又搬了几块砖头压住椅子腿以防被风刮倒。
“窗帘都要拉上。”
凌和平说着,走进正房,把闻素美住的那间屋子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也把一张纸板放在窗帘后面的窗台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纸板的侧影刚好映在窗帘上。
齐薇薇跟在他后面,把东西厢房的窗帘也拉上了。
正房放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爷爷奶奶在屋里做针线活,旁边趴着个小孩在看小人书。
东西厢房各放一个人影。
柴房窗口放一个。
然后,凌和平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
院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出来,纸板人形在窗帘后面微微晃动。
影影绰绰的,就好像有人在窗边看书、做针线活、喝茶、哄孩子睡觉。
他又把收音机打开,放在石桌上,调到新闻频道,音量比平时调大了两格。
播音员的男中音在院子里回荡,讲着全国农田基本建设会议的精神。
做完这些,两人又在院子里制造出许多响动来。
齐薇薇拿着笤帚扫院子,扫帚在青砖地上沙沙地响,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到东。
凌和平拎了一桶水从井边走到石榴树下,哗啦泼在树根周围,水花溅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薇薇把石凳挪了位置,凳脚在砖地上刮出吱嘎的声音。
凌和平把柴房门口的劈柴重新摞了一遍,木柴碰撞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就这样折腾到九点多,平时关灯睡觉的时间。
凌和平进各个房间,把灯一盏一盏地关了。
院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石榴树缝隙里筛下来。
收音机也关了。
胡同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近处能听到隔壁孙大妈家的猫在拖长声音叫着。
凌和平和齐薇薇坐在院子角落的两只小板凳上。
小板凳是竹篾编的,坐久了硌得屁股疼。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
凌和平身上还穿着那件军绿色背心,胳膊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齐薇薇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肥皂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用气声在他耳边说话,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和平哥,你说今晚唐甜甜会不会来?”
“不知道啊。”
凌和平也用气声回答,转头的动作带动气流拂过齐薇薇的额发,
“反正下午我去南郊,调查组已经撤了。
小院的门虚掩着,她在院子里哼着歌儿炖肉吃呢。
我安排小赵跟小张在胡同两头堵人了,从今晚开始蹲守,轮流值班,什么时候人抓到了什么时候撤。
放心吧。”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他们啊?”齐薇薇的气声里带着一丝不安。
凌和平轻轻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只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喷在齐薇薇耳廓上:
“这俩小子欠我的。
小赵上次实弹考核枪走火差点伤到人,是我保的他。
小张更别提了,要不是我替他写了份思想汇报,他早被退回去了。
他们乐意着呢,放心。”
齐薇薇没有再说话。
凌和平的气息在她耳边痒痒的,像春天的柳絮拂过耳垂。
这样的夜晚,院子里只有她和凌和平两个人。
头顶是满天的星星和一轮快要圆了的月亮,石桌上放着盛水的锅碗瓢盆,窗台上纸板人形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换作别的时候,这应该是一个难得安静的、属于两个人的夜晚。
但此刻,两人肩并着肩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膝盖上各放着一把弹簧刀。
凌和平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防滑纹,齐薇薇的手紧紧攥着刀鞘。
墙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野猫踩过瓦片的轻响,野狗叼着垃圾跑的脚步声,风吹动墙头狗尾巴草的簌簌声——都会让两人同时绷紧脊背。
凌和平的耳朵会微微动一下,像一只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的猎犬。
齐薇薇的呼吸会停一瞬,手指在刀柄上收紧,瞳孔在月光下放大。
半夜两点多,齐薇薇已靠在凌和平的肩上打盹。
她其实不想睡,但白天紧绷了一整天,身体熬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下巴抵到了凌和平肩上的锁骨。
凌和平没有动,肩膀稳稳地撑着她,左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保持着礼貌的、绝不唐突的分寸。
薇薇太累了,凌和平心中一阵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帮她,她太要强了。
然而,他还没有伤感几分钟,就听到了。
胡同口方向。
一串极细微的闷响——是布鞋底踩在碎砖上,脚步很轻,刻意压着,但是肌肉的控制力不足,还是发出了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