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锁屏,揣回了口袋里。
就在刚才,我捕捉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沿着青石板路向着这处客房小院走来。
我抬起头,目光看向院门的方向。
来的不是陆嫣。
只见小院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这位老者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衫,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他的面容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气色却很好,红光满面的。
最让我感到在意的是,我在这个老者身上竟然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修行气息。
他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山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寻常老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融入自然的平和。
但在龙虎山后山这种核心禁地,真的会有毫无修为的普通杂役吗?
我心里虽然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随后,站起身,向前迎了两步。
老者端着托盘走到石桌前,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和善之意。
“想必这位就是陈居士了吧?”
老者的声音中气很足。
“是我。”
我点点头,伸出双手,顺势接过了他手中的托盘,小心地放在石桌上。
随后,我问了一句:“我是陈阳。老人家,您是?”
老头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显得十分随和:
“老朽就是这山上一个负责打扫庭院,跑跑腿的杂役。
刚才陆道长吩咐下来,说客房这边有贵客,怕居士饿着。
特意让老朽去后厨端了些饭食过来,给陈居士送来。”
我顺着他的手势,将目光投向了石桌上的托盘。
托盘里的饭食相当丰盛。
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碟炒得青翠欲滴的时令蔬菜,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
最显眼的,是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以及半只切好的白斩鸡。
有菜有肉,有饭有汤。
看到这盘红烧肉和白斩鸡,我并没有感到任何惊讶。
在很多普通人的认知里,出家人就应该吃斋念佛,青菜豆腐。
但实际上,道教也是分派别的。
像全真道,那是必须出家住观,蓄发修行,并且严格遵守清规戒律,绝不沾染荤腥的。
但龙虎山天师府代表的是正一道。
正一道的规矩相对来说要宽泛得多,他们不仅可以娶妻生子,在日常饮食上也是不禁荤腥的。
当然,不禁荤腥并不代表什么都能吃。
正一道有着非常严格的“四不吃”规矩,那就是不吃牛、狗、乌鱼和鸿雁。
相传,牛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代表着“忠”。
狗为主子看家护院,至死不渝,代表着“义”。
乌鱼在母亲产卵后瞎眼时,会主动游入母鱼口中充饥,代表着“孝”。
而鸿雁一旦失去配偶,便会孤独终老,代表着“节”。
这四种动物,分别对应着传统文化中的“忠、义、孝、节”,所以正一道的弟子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眼前的猪肉和鸡肉,自然不在禁忌之列。
眼睛看着托盘里面色泽诱人的饭菜,但我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嘀咕。
杂役?糊弄鬼呢这是!
虽然我不是天师府的人,不知道这龙虎山山门内,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位年纪一大把的老头杂役。
但按理来说,送饭扫地这种粗重的活儿,一般都是山里刚入门的小道童,或者像明诚那样负责外务的执事来干的。
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端着个大托盘爬来送饭,这个杂役的身份和说法本身就显得非常突兀,甚至有点违和。
再者,你再仔细看看眼前这老头。
他浑身上下,看起来跟大街上遛弯的普通大爷哪有什么区别?
一丝一毫的真气波动都漏不出来。
在现在的我眼里,能有这种表现的,只有两种人。
第一种,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普通人,没有半点修为在身。
第二种,就是像总局的天工前辈,或者茅山那位青云大师那样的高手,刻意隐藏了自身的气息。
但是吧,仔细想想。
如果真是个普通的杂役,那这个年纪的老人家,那不说在山上干了一辈子,起码也有半辈子了吧?
能在龙虎山内庭这种天地灵气浓郁得都快液化的地方待这么久,就算是一头猪,天天呼吸吐纳,怎么着也该有点粗浅的内息傍身了吧?
怎么可能真的一点修行的痕迹都没有?
而且,经过上次在青石镇遇到的青云大师那一档子事,我现在是对民俗界里这些白胡子老头真有点怕了。
这些老头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青云大师当时在龙湾工地装疯卖傻,一口一个“有鬼啊”,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结果呢?
转身就能和石敬那种顶尖高手对轰,把半个山头都给夷平了。
如今又在这龙虎山内庭里遇到一个老头儿,还满脸和蔼地说自己是杂役。
打死我都不信!
看这模样,如果真和我所想的不差的话,这老头在天师府里的辈分,起码是陆嫣师傅那一辈的,甚至可能还要更高。
估计是山上哪位闲得发慌的高人,听说了我这个身上带着煞气的外人上了山,特意跑来装普通人逗我玩,顺便摸摸我的底细来的。
不过,人家既然没有主动表明身份,那我也乐得装死。
如今这个年代,看破不说破,才是最稳妥的为人之道。
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微笑,语气诚恳地说道:
“有劳老人家跑这一趟了。
这后厨准备的饭菜真是丰盛,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替我谢谢陆道长的安排。”
老头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陈居士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这饭菜自然要丰盛些。
居士趁热吃吧,凉了就失了味道。”
说完,老头儿直接往我旁边的石凳上一坐。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似乎完全不打算马上离开。
或许是看见了我眼神中闪过的一丝疑惑神色,老头儿自顾自地解释道:
“这后山的山路难行,台阶又多。
这些碗筷,待会儿你吃完了我还得带回去。
老朽索性就在这等陈居士吃完,倒省得再跑一趟冤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