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上的紫砂壶里装的应该是山泉水。
在道家真火的烘烤下,没过多久,壶嘴处就开始向外冒出袅袅的白汽。
水沸腾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石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玄清提起水壶,动作行云流水般地烫盏、洗茶、冲泡。
很快,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便随着山风在石亭内弥漫开来。
他将一杯澄澈的茶水推到我面前,随后端起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陈兄弟,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张玄清看着我,原本那带着几分闲适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听到这话,我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道:终于要来了。
这边,张玄清的话还在继续:
“南疆山川养蛊一事,你可知否?”
闻言,我心中微微一动。
山川养蛊一事,我当然知道。
甚至,我得到的还可以说是一手消息。
因为这件事,最初就是李青在南疆突破丹境之后游历时,偶然间亲眼所见。
我将他抬出南疆后,他在医院醒来时亲口讲给我和陆嫣听的。
随后,陆嫣作为民俗局的分局长,将这个足以引发整个民俗界大地震的恐怖情报,直接上报给了京城的总局。
张玄清能知道这个消息,我也并不意外。
他作为龙虎山的高功法师,又和民俗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论是从天师府的情报网,还是从总局那边的渠道,他都有资格获取这个消息。
我端着温热的茶杯,脑海中快速地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山川养蛊这事儿,根据我和李青之前的推测,极有可能是由南疆的黑黎一脉和隐藏在暗处的万蝶谷联手搞出来的惊天阴谋。
而在这整整一件错综复杂的事情里,能够同时和南疆、黑黎、蛊术、我,以及张玄清产生直接关联的。
明显就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那个如今正在为万蝶谷效力,被蓝家称为“圣使”的,桑家遗孤。
看样子我之前的猜测应该没错。
张玄清今天特意找我来这断崖石亭喝茶,估计就是为了那个桑家遗孤的事情。
念及于此,我轻轻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张玄清说道:
“倒是知道一些。
这事,最初是我朋友在南疆偶然发现的。
不过,这件事情由陆嫣上报给总局之后,我就没怎么关注了。
毕竟南疆路远,而且那手笔太大,不是我一个编外顾问能掺和的。”
闻言,张玄清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陈兄弟心思通透,能置身事外自然是最好的。”
张玄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半个月之前,也就是总局接到师妹那份报告之后不久。
第九处就针对此事,派了一支小队秘密进入南疆。
本意,是想暗中确认这个情报的真伪,并探查那处养蛊之地的具体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担任这支小队队长的,你也认识。正是山岩。”
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硬汉身影。
在湘西老熊岭那次任务中,除去张玄清外,山岩更像是整支小队的指挥官。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
但那种在瘴气林和古墓中背靠背,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之情,却是实打实的。
山岩不仅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而且性格沉稳果决,是一名非常可靠的队长和队友。
我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
“山岩大哥我自然记得。
老熊岭一战,如果不是他与我配合,我也没那么容易控制住那具邪尸。
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战友。”
然而,我的话音刚落。
张玄清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刚刚端起茶杯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山岩死了。”
张玄清的声音很轻,但在呼啸的山风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四个字,没有任何的铺垫,就这么直白地抛了出来。
我握着紫砂茶杯的手指,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
茶杯中,原本平稳的水面也因为我的动作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山岩死了?
那个在老熊岭面对邪尸,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硬汉,就这么死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虽然我修的是缝尸人的阴门路子,见惯了生死。
但听到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陨落的消息,那种感觉依然像是在胸口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将手中的茶杯稳稳地放回了石桌上。
“那……其他人呢?”
张玄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之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吐出四个字:“不知所踪。”
石亭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炉里那团道家真火还在无声地燃烧着,以及悬崖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声。
不知所踪。
在南疆十万大山那种毒瘴遍地,蛊虫横行的地方。
一支由第九处精锐组成的特种小队“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往往比直接确认阵亡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因为,那往往意味着他们可能落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沉默了片刻,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
“张道长,”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山岩大哥身手不凡,他带领的第九处队员也不是吃素的。
就算南疆是黑黎和万蝶谷的地盘,他们打不过,想要撤退发个求救信号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还有……这事儿,是不是和那个桑家遗孤有关?”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
张玄清既然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件事,那这背后绝对不仅仅是通报一个死讯那么简单。
闻言,张玄清叹息了一声,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彩色照片,推到了我的面前。
“陈兄弟,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那张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忍不住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