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门的包铁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道纤弱的身影,牵着一匹纯白色的西域大宛马,孤零零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长孙无垢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上仅仅别着一根质朴的木簪。
她就这样一个人,牵着马,迎着二十六万杀气腾腾的大军,踏上了护城河的吊桥。
“观音婢!”
十丈城楼上,李世民疯了一样扑到女墙边。
“回来!你出去干什么?”
“尉迟敬德!朕命你立刻带人把皇后拉回来。”
“快关城门!”
李世民冲着身后负责接管城防的武将们怒吼道。
几个千牛卫将领面面相觑,脚下就像生了根。
尉迟敬德干脆转过身,背对着城外,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碎砖。
他耷拉着脑袋,开始专注地研究起自己的靴尖。
谁敢去拦?
太上皇有遗诏,皇后有懿旨。
武将们巴不得皇后出面把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战火给摁下去,这时候去触这个霉头,那是拿九族开玩笑。
“反了!全反了!”
李世民气的一把抽出旁边亲卫的腰刀,指着尉迟敬德的后背。
尉迟敬德依旧不回头,反手把脖子上的护颈甲片扯开,大喇喇地把后脖颈露了出来。
要杀就杀。
反正开门这锅,老黑我不背。
拉皇后这事儿,老黑我也不干。
长孙无垢一步步走向军阵。
距离阵前还有一百步。
薛仁贵急忙翻身下马,把手里的兵器往雪地上一插,单膝跪在地上。
“末将薛仁贵,叩见皇后娘娘!”
紧接着。
“叩见皇后娘娘!”
程处亮、秦怀道、苏定方......一个个统兵大将纷纷下马。
十万幽州铁骑,八万河东军,五万辽东军,三万江南水师。
二十六万大军,齐刷刷矮了半截。
这就是长孙无垢在大唐军方的威望。
她抚恤战死将士遗孀,为老将们求情,在这帮武将心里,太极宫里那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
而这位,是大唐名副其实的主母。
战车上。
李承乾在看到那抹素白身影的一瞬间。
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暴虐和杀气,被生生卡住了。
他飞快地跳下战车,迎了上去。
距离长孙无垢还有十步的时候。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阿娘......”
这声阿娘叫得嗓音嘶哑,透着独自扛下所有明枪暗箭的委屈。
长孙无垢红了眼眶,扔掉手里的马缰,快步走上前。
她一把将李承乾拉起来搂进怀里。
双手抚摸着李承乾被北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颊。
“受苦了……娘的高明,受大苦了……”
就在母子相拥的当口。
跟在李承乾身后五步远的一个玄甲兵,右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刃,脚步还在往前半寸半寸地挪。
这是李世民早就安插在幽州大营的百骑司死间,蛰伏了一年多,就等着这一击毙命的机会。
长孙无垢原本抚摸着李承乾脸颊的右手猛地扬起。
没有任何预兆。
“啪!”
一记耳光抽在了那个百骑司暗探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
长孙无垢凤目含威,指着那个被打懵逼的暗探破口大骂,
“本宫和太子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儿凑近套近乎?”
薛仁贵一脚踹在暗探的胸口上。
“拿下!”
几个亲卫一拥而上,直接把人按死在地上,搜出了那把淬了毒的短刃。
长孙无垢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抬头看了一眼十丈城楼。
她这一巴掌,打的是百骑司,扇的却是城楼上的那位大唐天子的脸。
今天有老娘在,谁也别想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城楼上。
李世民握刀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闭上眼睛,只能生闷气了。
长孙无垢转过头,拉着李承乾的手走到战车旁。
“高明,够了。”
她拍着李承乾的手背,语气里全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乞求。
“你的委屈,你的不易,娘全都知道。”
“你已经赢了。”
长孙无垢指着十丈高的明德门城楼。
“你父皇老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傲了一辈子。总觉得天下全在他掌握之中。”
“现在呢?手里没兵,城里没将。天下的人心,大唐的兵马,都已经认了你这个储君。”
“他现在手里,就只剩下那点可怜的帝王自尊在死死撑着。”
“今日,你若真的挥下这只手。”
“哪怕你火炮轰平了太极宫,你真把那十二道城门都砸烂。”
“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弑父谋逆!逼宫篡权!”
“这顶帽子扣下来,大唐的百年基业就得跟着一块儿碎。你坐上那个位置,也会觉得如芒刺背。”
“给大唐留点体面,给你父皇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找一个不用流血,不用撕破脸的法子,把这事儿平了。”
“算娘求你的,行吗?”
李承乾静静地看着面前红着眼眶的母亲。
他右手中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刀柄。
周围二十六万双眼睛全都盯着这只手。
这只手只要往下一压,大唐的历史就在今天彻底改写。
敲击的动作停住了。
李承乾紧紧握住刀柄的手,一寸、一寸地缓缓松开。
眼中的戾气逐渐褪了下去。
大军压境,把李世民逼得吐血,把长孙无忌吓得不敢出门,文臣武将倒戈,这已经是全方位的碾压。
真炸了长安城,受苦的是城里的百万百姓。
也确实如母亲所说。
现在李世民的心已经被诛了,再往上踩一脚,得不偿失。
“好。”
李承乾反手握住长孙无垢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城楼。
他就那么平静地仰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