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垢刚走出甘露殿的大门,脚步便猛地顿住。
她死死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在甘露殿里为了规劝李世民,她强行压下了不适。
这一出门,身体里压抑的不适瞬间爆发出来。
“娘娘,您怎么了?”
跟在旁边的贴身宫女秋月察觉不对,赶紧伸手去扶。
长孙无垢摆了摆手,想要说句没事,嗓子里却涌起一股甜腥味。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帕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这寂静的长街上骤然响起。
秋月惊呼一声。
长孙无垢倒在了雪地里。
那块素白的手帕落在旁边,上面是一抹鲜红。
“快来人!传太医!娘娘吐血了。”
喊叫声打破了皇城的宁静。
此时,门下省跨院。
尚书都省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李承乾正在翻阅兵部关于辽东换防的折子。
沈福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殿下!出事了。”
沈福大吼一声,
“立政殿急报!皇后娘娘在雪地里咳血昏迷了。”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直接朝外面走去。
“薛仁贵!”
守在门外的薛仁贵闻声转身。
“点五百玄甲精骑,跟我去太医院。”
李承乾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
“把太医院所有会喘气的医官全拿绳子绑去立政殿。少一个人,我今天活劈了你。”
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轰然炸响。
玄甲军举着火把直奔太医院。
两炷香后,立政殿内。
太医院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床榻前。
他的两根手指搭在长孙无垢的手腕上,整个人哆嗦个不停。
李承乾提着没归鞘的横刀走进来。
“说,病情如何。”
李承乾停在太医院正背后。
太医院正磕头道:
“殿下,娘娘气疾郁结已久,这几日心火太旺,又受了极寒。如今已是气血双亏,油尽灯枯了。”
李承乾手腕一翻,横刀直接架在太医院正的脖子上。
“我让你来治病,你跟我说油尽灯枯?”
太医院正吓的瘫软在地。
“老臣无能!娘娘这病药石无医,老臣只能开两服百年老参汤吊着命。撑死……撑死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床榻上,长孙无垢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眼皮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
李承乾急忙把刀扔在地上,转头端起几案上的药碗。
他用汤匙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汁,凑到嘴边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在床沿,一点点往长孙无垢嘴里喂。
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李世民披着件单衣就冲进了立政殿。
看到床上面如金纸的长孙无垢,李世民停在两步开外。
他心里很清楚,妻子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就是因为夹在自己和太子之间,被活活耗尽了心血。
更何况,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甘露殿密室里谋划着如何勾结世家掀起大乱。
这让他此刻连直视妻子的勇气都没有。
长孙无垢看到了李世民。
她费力地抬起手,挥退了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
李承乾放下药碗,端着空碗退到了屏风外。
“二郎。”
长孙无垢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李世民赶紧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
“观音婢,你别多想。太医说了,你就是偶感风寒,吃两副药就好了。”
长孙无垢苦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算我求你最后一次……放手吧,别跟高明争了。”
李世民的手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高明有手段,也有分寸。他能管好大唐的江山。”
长孙无垢用力攥紧李世民的手指,
“你收手吧,给大唐留个体面,也善待高明。算我这辈子最后求你一件事。”
面对妻子的哀求,李世民脸色变幻不定。
“国家大事,不能只凭感情用事。”
李世民含糊其辞地敷衍道,
“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规矩不能乱。”
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那闪躲的眼神。她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为了那把椅子,他可以抛弃任何人。
长孙无垢的手缓缓松开,从李世民的手心里滑落。
她闭上眼睛,把头偏向内侧,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李治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本该被直接发配的他,因为长孙无垢的求情,暂时留在了长安。
“母后!儿臣来迟了。”
李治趴在床沿上,哭得撕心裂肺,
“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儿臣心痛啊。”
“只要母后能好起来,儿臣愿意折寿二十年。”
李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两眼一翻,作势就要昏厥过去。
几个太监赶紧上前搀扶。
李承乾站在屏风旁,冷冷地看着李治卖力地表演。
他没有上去拆穿,也没有丝毫感动,只是觉得一阵恶心。
“要嚎丧,滚出立政殿去嚎。”
旁边的李泰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脚踹在李治的大腿上,
“别吵着母后歇息。”
李治吓的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退到了墙角。
深夜,立政殿偏厢房、
一个穿着太医院学徒服饰的干瘦老头挑开门帘走进来,反手将门闩死。
正是杜如晦。
李承乾坐在一盆炭火前,手里拿着火钳,正在往里添银丝炭。
“查清楚了?”李承乾头都没抬。
“殿下料事如神。”
杜如晦走到炭盆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郑秋影传回消息。昨夜甘露殿那条废弃密道有动静。赵郡李氏在长安的偏房执事李崇,顺着密道进去了一趟。”
李承乾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李崇出来后连夜回了城外庄子,派了十几路死士骑快马出城。消息全是送往江南、淮南和关陇各道的世家手里的。”
杜如晦冷笑一声,
“陛下这是要拿天下当棋盘。只要尚书都省的清查使下到地方,那些世家就会立刻煽动流民暴乱。”
李承乾把火钳扔进炭盆里。
他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隔壁的正殿。
母后躺在那里,连呼吸都靠着一根老参吊着。
按照李承乾的脾气,现在就该提着刀冲进甘露殿,直接把李世民周围那些心存侥幸的钉子全拔了。
但他不能。
他不想母后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还要闻到太极宫里的血腥味。
“殿下,要不要让听风阁动手,半路把那些信使全截了?”杜如晦问道。
“不用。”
李承乾摇了摇头,
“既然他想看天下大乱,那就让他看。”
杜如晦愣了一下:“那地方上的乱子……”
“母后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李承乾站起身,背对着炭盆,
“这几天,太极宫里不能见血,得让母后安安静静地走。”
“把鱼线放长一点。”
李承乾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向正殿,
“让那些跳梁小丑去地方上闹。等母后下了葬,我再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