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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9章 神官

    陈规说对了一件事,裴灵幽好奇心很重。

    对大雍国的老百姓来说,“鬼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玩意儿。

    人们信前世今生,轮回因果,也信善恶有报,命运戏人。

    但真放到自己身上,那就要视情况而选择性相信了。

    比如众所周知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个说法。

    如果今日是左眼跳,那便高兴一整天,认定要来财。

    最后到底来没来,全然不记得,反正已经高兴过了。

    但如果是右眼跳,那便呸口吐沫,告诉自己别“妄信”“惑于鬼神”。

    可要是真遇上事了,又会诸殿神佛通通拜一遍。

    什么文昌帝君,真武大帝,雷公电母......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裴灵幽,遇到财神庙,那都是要进去拜一拜的。

    而大雍国的神官,正是所谓神在人间的化身,负责人与神之间的沟通。

    维系天地秩序,承接天道意志。

    可谓金字塔尖上那颗明珠一般的存在。

    要换做平常,裴灵幽肯定要去瞧瞧什么静修了十八年的神官长啥样。

    但这几日不行。

    眼瞅朔月之日将至,朱砂媚该发作了,同尘门却到处戒严,整个华光山方圆十里连只兔子都别想随便出入。

    她如今没有内力,想要翻墙出去还不引人注意有点难。

    咬破手指调用武功出去吧,很容易,巡逻的弟子们也好避开,但回来还得找邝野封穴,那冰针是他亲自看管的,谁拿一根都得过问。

    她没法解释溜出去的原因,更怕被任何人窥破她最隐秘的弱点。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找来好些草纸和浆糊,将屋子门窗缝隙全部封死。

    又提前准备好浴桶和冷水,计划毒性发作时整个人淹进水桶去。

    那样的话,如果疼得受不了嘶声呐喊,就不会发现了吧。

    她心中暗自祈祷这次毒性发作能轻一点,安慰自己在同尘门进修这么久,肯定心性大为增长,定能顺利扛过去。

    可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备好了防止咬舌的木板和布条。

    朔月将来的这个白天,她和过去每次一样焦躁又紧张。

    往常这个时候,她肯定已经熟练地钻进混天帮的后山,在那万丈峭壁的山洞里安静等待朱砂媚发作。

    那地方无人打扰,寻常轻功高手都难到达,老鹰飞那么高都要脚底打滑。

    裴灵幽会独自藏在里面,硬生生挨过每月最难的一夜,直到天明,才重新穿起金丝凤尾赤焰衣,扛上红玉狐骨斩离开山洞,又做回那个肆意顽劣的裴灵幽。

    眼下是中毒三年以来,她第一次在没有合适庇护所的情况下,几乎什么恰当准备都没有,就要面对毒发。

    她心里又紧又慌,脸上还要装作太平无事。

    但眼尖的赵星星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老大,你咋了,都秋末起凉了,还出那么多汗,看着跟要去宫里见皇上那么紧张。”

    “呵呵,一个子承父业的破皇帝而已,有毛好见的,见了有个屁好紧张的。他见到我不紧张就行!”

    裴灵幽习惯性吹牛逼,说完却忍不住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他妈是快要见阎王爷了所以紧张!”

    赵星星并未听见后半句。任我飞这时也凑上来道:

    “老大,你咋了,脸好白!”

    “那是老子天生丽质!”裴灵幽心虚地喊。

    “那你腿抖什么?”两人又问。

    “我年纪大了虚得很!”

    “你才十九......而且‘虚’这个东西你肯定没有,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还生龙活虎的。”

    “啊说什么说!烦死了!”她佯装不耐烦,躲开二人疑惑打量,径直回到自己屋子。

    她烦躁地在屋里转了十八圈,见天色差不多了,便用事先准备好的黄铜大锁锁死房门。

    她合衣坐进浴桶,忐忑不安地等待毒发时刻。

    待日落西山,黑夜弥漫。

    一月中唯一没有丝毫月光的晦朔之夜来临。

    和过去一样,一种羞耻又奇异的酥麻感如火苗从小腹腾起,令她呼吸加快,心跳加速。

    慢慢地,火苗越烧越旺,如大火燎原蔓延向四肢,很快变成剧烈的刺痛。

    她连身子带头淹进水桶,只伸出两臂死死扒住桶沿,准备迎接最痛的部分。

    当浑身经脉开始寸寸崩断又重续,重续又崩断。

    钻心的痛楚从全身每寸骨血爆发。

    她已拼尽全力忍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嘶吼。

    一张口,却只有冷水不停往喉咙里灌。

    她疼得浑身剧烈颤抖,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仅剩的一点清醒,叫她预感身子就快撑不住,要离开浴桶呐喊到人尽皆知了。

    怎敢令旁人知晓弱点,她趁经脉崩碎的停歇间隙,用尽力气爬出桶,连找钥匙开锁都来不及,直接连滚带爬从后窗翻出。

    求生的本能叫她不顾后果地咬破大拇指腹,使出全力轻功飞身。

    红影闪烁跳跃在同尘门屋宇之间,避开巡逻弟子,几乎眨眼便离开山门。

    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水还是冷汗,跌跌撞撞奔向最偏僻罕至的深山老林。

    强大的武功本能还在,令她意外进入一条被满山巡逻完全忽视、认为不可能有人可以攀爬的悬崖险路,深入无人禁地。

    一路上因为剧痛,她屡次被迫停下,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嚎叫。

    当短暂的痛楚结束,她又奋力爬起,继续向前。

    她知道,只有走得越深越远,才越安全。

    就这样摔倒又站起,站起又摔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头开始阵阵眩晕,眼前模糊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将要摔倒之时,她隐约望见远处有颗好亮好亮的星星,像刚从天上生出来那样澄澈,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她从没离星星这么近过,一种洁净又奇妙的力量强烈吸引着她。

    当她沿蓝色星光的方向,迷迷糊糊翻过“天际线”,坠落在蒲团软垫上时。

    黑岩紫檀的巨大香案前,一道身影转过,惊讶地抬起了眼。

    此时的裴灵幽已耗尽所有力气和意志,经脉碎裂再次开始,她像濒死挣扎的猫儿一样,紧紧地痛苦蜷缩,将要崩溃大喊出声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脉搏上。

    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痛楚消减大半,神智都清楚了几分。

    与此同时,手的主人却像被她身上剧烈的毒性灼到,烫得缩回了手。

    但只停顿了一瞬,那好似能救生救死救万物的手,就又坚定地搭了上来。

    一个明明近在咫尺却听起来遥远冰冷的少年音,念起《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这声音空灵平稳,萦绕在裴灵幽耳边。

    经脉不断破碎的疼痛减轻很多,她开始在昏沉和清醒之间不断徘徊。

    在某个突然清明的时刻,她望见自己身处漫天繁星下。

    多么宏大又美丽的宇宙天幕,她却是苍穹之下悲哀苟且的蝼蚁。

    一种深深的悲凉袭上心头,令她眼眶发冷潮湿。

    她开口说话,带点鼻音:

    “星星也会疼吗,像我一样?”

    “不会。”少年清澈的声音透着十足冷漠:

    “星为神府,为星君居所,主万物吉凶,掌管时节天象,所有星辰运行天轨之内,绕地旋转。它们没有情感,唯有天地不仁而已。”

    这一大串的,裴灵幽听不懂。

    但最后一句“大家都不当人”她记得,邝野也说过同样的话。

    邝野,邝野。

    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她莫名更想哭了。

    她好不容易碰见个真有些喜欢的人,却要把毒性传给他吗?

    让他今后也经历这般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死还是很容易的。

    可谁又舍得。

    想到这,不知是毒性太猛而令她意志薄弱,还是身处这星辰一样圣洁的殿宇,叫她不由自主放松戒备。

    她喃喃开口,鼻音更浓,三年以来第一次吐露心声:

    “当年和东岛人那一战,其实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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