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第一天,三人还是去了老槐树下。
是海龙先到的。他坐在树根上,拿一根干树杈在地上划拉——不是乱划,是在画一个东西的轮廓,有圆的,有长的,还有几个小方块排列在边上。王威第二个到,扛着锄头——他早上已经下了一趟地,回来路过村口就拐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海龙画的那些道道,没问画的什么。建国最后一个来,手里夹着一本书——初三的语文课本,他找了隔壁村上届初三的人借的,书角卷了,封面上有别人用圆珠笔写的名字。
“这才刚放假。“海龙说。
建国在树根上坐下,把书搁在膝盖上。“反正在家也是待着。“
王威把锄头靠在树干上,蹲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手上的泥。
三个人在树荫下坐着。蝉叫得很响,从村口那排杨树上往下灌,一阵接一阵。地上有蚂蚁在搬一粒炒花生壳——不知道谁什么时候丢的,壳已经干得发白了。
“暑假什么打算。“海龙问。
“干活,看书。“建国说。
“跟没说一样。“海龙笑了一下。建国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呢。“
“我想去镇上一家汽修铺看看,“海龙说,“上次跟表叔聊天,他说镇上那个铺子活儿接得多,忙不过来。“
建国看了海龙一眼。海龙说“聊天“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跟平时说学校的事不一样。建国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王威蹲在地上,手在拨地上的蚂蚁——蚂蚁被他的手指拦住,往左边绕,他又往左边拦。建国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土,手指关节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
“你呢。“建国问他。
王威抬起头。他想了一下,说:“地里的活排满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锄头从树干上拿下来。
“这么急。“
“过两天要上肥,今天得把垄起了。“
王威扛着锄头走了。从来到走,大概不到半个小时。
海龙看着王威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小,手里的树杈在地上划拉了一下。“那改天。“他站起来,树杈往地上一扔——原来那个图不是画,是他在描汽修铺从镇上到村口的路线。他也走了,走的方向和王威相反——往东,回家。
老槐树底下只剩下建国一个人。他把膝盖上的书翻开,翻到目录那一页。“代数的复习“、“几何“、“物理“。他翻到第一单元,又翻回目录。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家走。经过海龙画的那个路线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圆的应该是镇中心的转盘,线是从镇东边出去往汽修铺的方向。他看了两眼,没看明白,也没问就走了。
蝉还在叫。
建国整个暑假只去了镇上两次。
一次是跟他爹去卖鸡蛋,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他爹交了鸡蛋领了钱,父子俩就回来了。另一次是去供销社买煤油,路过新华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柜台里摆了七八本书,他能看清书脊上的字,有一本叫《初中物理题解》,他想买,问了价钱,站了一会儿,没买。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了。
剩下的日子,就是干活和看书。
他把隔壁村那个上届初三的人的课本全都借来了——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和英语借不到。物理课本缺了最后一章——那个人说那章老师没讲,撕了叠了纸飞机了。建国把缺的那章记在了一张纸上,想着开学了找老师问问。
每天吃完早饭,他先把家里的活干完——挑水、劈柴、喂鸡、帮他娘洗一回菜。然后搬一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的树荫下。那棵是槐树,比村口那棵小得多,才种了没几年,树荫刚够罩住一个人。
他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读。数学课本上二元一次方程那章他已经预习完了,暑假开始做配套的习题——题是那个人抄在一本练习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题是对的上。建国每做一道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圈——做对了画圈,做错了画三角,等全部做完再把三角的题重新做一遍。本子快写完的时候他的三角越来越少。
院子里只有知了叫。偶尔他娘在灶房里喊一声:“歇歇!“
“就看一会儿。“他嘴上应着,书没放下。
到了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搬进屋里。屋里比院子更闷,煤油灯点起来更热。他把背心撩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心前襟是湿的,后背也是湿的。他把煤油灯调暗了一点,往课本上凑了凑。书页上有汗滴上去的印子——一个个圆的,洇开了字,但不影响看。
有一回他做到一道力的分析题,做了三遍答案都不对。他把书翻到前面,重新看例题,重新在草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了四遍。第四遍画完他盯着图看了很久——不是答案不对,是他在想这道题的解法能不能用到另一道题上去。最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试“字,翻开了另一本练习册。
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想那道题。筷子拿在手里没动,他娘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吃饭。“
他扒了两口饭,又把筷子停了。
“妈,你说一个东西从斜坡上滑下来,它——“
“先吃饭。“他娘没看他。
建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低头扒饭——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又回了屋。桌上的煤油灯还没凉,他重新拿起笔。
他娘在灶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水是凉的。
王威的暑假是在地里度过的。
天还没亮他爹就起来了。不是叫他——叫他起床是有声音的,他爹每天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洗一把脸,拧开压水井的时候井把嘎吱嘎吱响,那个声音飘进屋里就是闹钟。王威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他套上衣服,在院里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跟着他爹出了门。
1989年的夏天热得比往年早。进了7月,玉米地里的土干得裂了缝,踩上去嘎嘣响。王威掰玉米的时候弯腰弯得比去年更深——他的个子又长了,玉米秆的高度没变,所以他得弯得比以前更厉害。掰完一垄站起来的时候腰要响一下——不是疼,是骨头复位的声音。
手上的老茧比春天的时候更厚了一层。掌心最厚的那块茧子已经从黄变成了灰白色,洗不掉了。有一天他掰玉米掰到一半,右手的虎口突然一热——不是疼,是血。苞叶上有一根晒干了的硬刺扎进了虎口,他看了一眼,把刺拔出来,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掰。
那天晚上回家洗澡,他娘看见他手上那块干了的血痂。“怎么弄的。““苞谷叶子。“
他娘没再问。
7月最热的那几天,地里不透风。玉米秆子比人高,空气就像被扣在杆子之间走不掉。王威在地里掰了不到一小时,汗就从头发里往外淌,流到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是湿的,擦不干净。他把眼睛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继续干活。
他爹在地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站着的玉米。他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地里只有玉米被掰下来的咔嚓声,和玉米秆被撞得哗哗响的声音。父子俩的节奏是一样的——每一下掰动中间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人掰的。
有一天下午,他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水是温的,带着铁腥味。王威大口大口地灌,水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在灰色褂子上洇了一片深色。
“家里四亩地不够,“他爹说,看着眼前的玉米地,没看王威,“我跟你叔说了,冬天跟他去砖窑帮工。家里的地你顶一顶。“
王威把搪瓷缸子递回去。缸子空了。
“学校——“
他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换气。好像后面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空隙。
“——暑假过后就不用去了。“他说完了。
王威站在地里,脚底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周围的玉米比他还高。
他没有说话。
他爹也没有等他说话。他爹走了,继续掰下一垄。玉米咔嚓的声音从左边又响起来——节奏没变,一下拍一掰,跟他从来没停过一样。
王威把手伸出去,握住一个玉米,掰了下来。苞叶在手指上扯开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生气,是手劲大了。他自己没注意到。他把玉米甩进筐里,去掰下一个。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在地头坐着歇了一会儿。天边是红的,玉米地的影子在落日下被拉得很长。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那层灰白色的老茧在余晖里发着很淡的光。他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松开。又攥紧。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晚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个玉米饼。他娘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吃得多,是看他的表情。他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累了。
海龙第一天坐在汽修铺门口的时候,老板没理他。
汽修铺在镇东头,两间平房,门口的土路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铺子前面停着两辆拖拉机——一辆是卸了轮子的,一辆发动机拆了一半。地上洒着柴油和被压扁的螺丝垫片,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海龙蹲在门口左边的空地上,双手揣在裤兜里,后背靠着铺子的砖墙。他从上午蹲到中午。中午太阳晒到脚边,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腿又麻了,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的拖拉机旁边,蹲下去看那个被拆了一半的发动机。
发动机缸体上全是黑油泥,高压油管拆了两根,喷油嘴躺在旁边的布上。他看了很久——不是看热闹,是在看每根管子的位置和走向,跟他记忆里表叔那台拖拉机做对比。
“小孩,别碰。“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上永远有一层机油洗不掉的印子,头发是短的,说话的时候不抬头。
“我不碰。“海龙把手往口袋里插深了一些。他退回到门口左边那个位置,继续蹲着。
第一天就这样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海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回了村。
第二天他又来了。
老板从铺子里出来拿扳手的时候踢到了海龙的鞋。“怎么又是你。“
海龙站起来。“叔,我就看看。“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扳手进去了。海龙又蹲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辆农用车。车主说油门踩不上去,踩到底了车子不走。老板掀开车盖,探进去,拧了两把手——没弄好,又拧了两把。海龙在旁边站着,眼睛跟着老板的手走。
“油管里面有东西堵了。“海龙说。
老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踩上去的时候发动机在吸,但是吸不上油。油管里堵着的地方有——“
“有气。“老板替他说完了。他把油管拆下来,用气枪吹了一下——堵了一截积碳。装回去,踩了油门,嗡的一声车走了。车主递了五块钱,老板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海龙站在原地。
老板走进去的时候路过他,停了一下。“你刚才怎么听出来的。“
“空气过不了管子的时候管子会吸瘪。吸瘪的管子不震——旁边那根过油的震。“
老板看了他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没说话,但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想“这小孩在说什么“,是在想“他说得对不对“。然后他走进去了。
第三天海龙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辆坏了的拖拉机。发动机跑起来的时候突突得不行,柴油机抖得厉害,听着像是有个缸没着火——但到底是一个缸还是两个缸,他隔着门口听不出来。海龙蹲近了,耳朵贴着空气,眼睛闭了一下。
“缺了一个半缸。“
老板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砂纸在擦手里的铁件。“一个半什么意思。“
“有一个缸完全没着火。还有一个缸着了一下灭一下——着一下灭一下。所以声音不是少一个缸的闷,也不是少两个缸的空。是一半闷一半空。“
老板停下手里的砂纸。他把铁件往旁边凳子上一放,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点着了他没怎么抽,就夹在手指上。他看着海龙。
“你多大了。“
“十四。“
“念书呢?“
“初二念完了。“
那根烟夹在老板手指中间,烟雾拉了一条细线往上飘。他把烟灰弹了,烟往嘴里叼了一下又拿开。
“把那个扳手递过来。“他朝旁边凳子上的扳手努了努下巴。
海龙走过去,拿起扳手。扳手握在手里比他想象的重——不是手感的重,是当了真东西在手里之后你会下意识握得更紧的那种重。他把扳手递过去。
老板接过扳手,没看海龙。“明天还来不?“
“来。“
“来就带着这双手。“
海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这天傍晚他骑车回村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太阳在左边往下沉,右边的田里有人在收麦子。自行车链条上有油——是铺子地板上的油沾上去的。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手指——扳手上的机油、柴油混合的味道还没洗掉。他没觉得臭。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可这次蹭得轻多了,像是怕蹭掉什么。
第三天晚上海龙回家晚了。他爹在院门口等他——上次挨打之后他爹对“晚回来“这件事的耐心比以前更短了。但这次他爹看了他一眼,把他沾着油污的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海龙的枕头旁边多了一块肥皂。不是新肥皂,是洗衣服用的那种,已经用掉一半了,切面还是干的。海龙拿起肥皂看了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肥皂味,什么也闻不出来。他把肥皂压在枕头下面,起来洗脸。洗了脸,他拿起枕头下面那半块肥皂,放到脸盆旁边。刚放下又拿起来,放回了枕头下面。
暑假最后一天下午,三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是建国先到的。他手里还是夹着一本书——但这次不是初三课本,是一本他在镇上书摊上花两毛钱买的旧小说。封面破了,有几页折了角,他在家已经看了一半。他把书搁在膝盖上,没看——在等。
海龙第二个来。他裤腿上还有机油印子——不是今天沾的,是前几天沾上去洗不掉的。他在树根上坐下,没画东西。
王威最后一个到。今天他没扛锄头,走路的姿势比放假前松了一点——不是不累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累。
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暑假前他们在这里坐过。那时候建国刚考了第一,王威刚考了倒数第一,海龙刚发现自己对机械的耳朵。现在暑假过完了——建国的草稿纸写满了半本,王威的手掌上新添了一层茧,海龙每天往镇上跑。
“明天开学了。“建国说。
“嗯。“王威说。
“初三了。“海龙说。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每个人活了一个暑假的东西,找不到话传过去。建国做了一本练习册、预习了三科、看了半本小说。王威种了四亩地、他爹说不用再去学校了、他在心里把“不用去“这三个字团成了一个不用打结的团。海龙在镇上每天递扳手、听发动机、手上沾油、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机油印子。
这些东西怎么用话说。
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多长——比半个小时短,比去年暑假的任何一次都短。
“走了,“王威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明天还得上地。“
海龙站起来,往镇子方向瞥了一眼。“那我也走了。“
建国看着他们俩——王威往北,海龙往东。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肢窝底下,往西边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下老槐树。树下的地上有三个人坐过的印子——土凹了一块,草被压歪了几根。明天就没有了。
建国转过身,继续往家走。手里的书滑了一下,他夹紧了。
以前他们在老槐树下会坐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