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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不要和黑猫对视

    村里老人说,黑猫是阴间的引路人,

    若与它对视超过三秒,它就会记住你的味道。

    我偏不信邪,盯着巷口那只黑猫看了整整十秒。

    当晚,我床尾出现了两排小巧的脚印,

    像是猫走过,又像是婴儿爬过。

    雨丝缠在电线杆上,把路灯的光晕绞成一团模糊的黄。巷子深处没灯,只有谁家窗户漏出一点电视的荧光,蓝汪汪的,像水底。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赶,酒气被冷风一激,散了大半,只剩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就在巷子拐角,那团黑蹲在那儿,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两点绿幽幽的光,定定地看我。

    一只黑猫。瘦,毛色暗沉,尾巴尖儿缺了一小截,断口处结了暗红色的痂。它蹲在垃圾箱旁边,像一块被遗弃的旧绒布。

    我想起下午在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说的话。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李头,瘪着嘴,唾沫星子喷到我裤腿上:“后生,可不敢盯着黑猫看嘞!那是阴间引路的,你盯着它看,它记住你的味儿,晚上就来找你咯!”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点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风干了的核桃皮。

    我当时笑了一声,没当回事。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

    可现在,这双绿眼睛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一眨不眨。也许是酒精壮胆,也许是心里那点不服气的执拗,我没移开视线。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那猫忽然歪了歪脑袋。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然后它张开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白色的牙床和细小的尖牙。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飘过来,混在雨后的土腥味里,说不出的腻。

    它转身走了,拖着那条断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我松了口气,才发现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后脖颈一阵发凉,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我特意把窗户都检查了一遍,锁好。躺上床,酒劲儿涌上来,头昏沉沉的,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被尿憋醒。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一丝也透不进来。我摸索着去够床头灯的开关,“啪”一声,暖黄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

    余光扫到床尾。

    两排湿漉漉的小巧脚印。从紧闭的窗户方向延伸过来,绕过床脚,在床边停了一下,又折返回窗户那边。脚印很小,比我的拳头还小一圈,五个趾印清晰可见,前面深,后面浅,像是某种四足动物走过的痕迹。可那形状,又比猫的脚印圆润些,更像……婴儿的脚。

    我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的困意瞬间跑光了。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头皮发麻。窗户锁得好好的,这房间除了我,再没有别人。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蹲下去看那些印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巷子里那只黑猫嘴里的味道很像。地板是深色的复合木,脚印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湿的。

    我冲到卫生间,把所有的灯都打开,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底有两圈青黑。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抬起头,镜子里我的身后,浴帘好像动了一下。我僵住了,死死盯着那面深蓝色的塑料浴帘,上面印着模糊的白色小鱼图案。没有风,窗户关着,排气扇也没开。浴帘的下摆,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大概……是眼花了。我安慰自己,伸手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再回到卧室,床尾的脚印却淡了许多,像褪色的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消失。我掀开被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床单平整,只有我睡过的褶皱。

    我再也睡不着了,开着灯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隔壁开小卖部的刘婶说了。刘婶正用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听完我的话,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真盯着它数了十秒?”

    “就……随便数的。”我有点心虚。

    刘婶压低声音,凑过来,带着一股劣质雪花膏的香味:“坏了坏了,那猫记住你了。老辈子人说,黑猫记仇,你盯了它,它夜里就来认门,连着来三晚,要是第三晚你还能扛住,它才走。扛不住……”她没往下说,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刘婶,都什么年代了……”

    “你爱信不信!”刘婶捡起鸡毛掸子,用力挥了挥,像要赶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晚睡觉,在枕头底下压把剪刀,门口撒层灶灰!记住,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睁眼!”

    我买了把新剪刀,又去隔壁工地上要了一小袋石灰粉。傍晚的时候,按照刘婶说的,在卧室门口细细地撒了一层白灰,剪刀压在枕头底下,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脑勺。我特意把卧室的灯开着,虽然知道这样更费电,但明亮的白光多少能给我一点安全感。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被一阵极轻极轻的声音弄醒。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口的地面上摩擦。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就在卧室门口,在撒了石灰粉的那块地方。

    我不敢睁眼,只是把眼皮撑开一条缝。门缝下面,能看到一小片走廊的灯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在动,慢慢地,左右摇摆。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比昨晚更浓一些。

    枕头底下的剪刀硌得我后脑勺生疼。我咬紧牙关,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心里默念着刘婶的话:“别睁眼,别睁眼……”沙沙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会持续一整夜。然后,它停了。紧接着,我听到一个极其细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地挠门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把背心都浸透了。不知过了多久,挠门声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不是成年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或者……爬行。那声音慢慢地,离开了门口,朝客厅的方向去了。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手脚都僵了,动一下都酸麻。我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剪刀,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就这样捱到天蒙蒙亮,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我才敢睁开眼睛。

    卧室门口的白灰上,印着清晰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拖行的痕迹,两道长长的,平行的,像是有人用手撑着地面爬过去留下的。从走廊那头,一直延伸到我的卧室门口,又折返回去。白灰被搅得乱七八糟,中间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小的手印。

    第三天,我没敢再睡觉。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剪刀,盯着卧室紧闭的门。电视开着,调到最大声,放的是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更加诡异。

    午夜十二点整,电视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滋啦滋啦”的噪音盖过了笑声。我吓了一跳,去按遥控器,没反应。雪花屏幕闪烁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像水波一样晃动。

    就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我看到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很小,蜷缩着,像婴儿的形状。它一点点变大,伸展,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它抬起了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但我能感觉到它“看”着我。

    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作呕。我猛地站起来,挥舞着剪刀:“滚!给我滚!”

    影子没有动,反而更清晰了一些。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屋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好几度,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手机忽然响了。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是刘婶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小子!你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快去看!那猫……那猫在那儿!”

    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着枝叶,像无数只乱舞的手。树底下,那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地面上,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还是那只黑猫,断尾,绿眼睛。它仰着头,正对着我家的窗户。

    在对上它视线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刘婶的声音还在里面焦急地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鸣响,像无数根针在扎我的耳膜。

    窗户玻璃上,映出了我身后客厅的景象。沙发上坐着一个东西。很小,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没有穿衣服。它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过来。

    我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窗外,那只黑猫咧开了嘴,露出粉白色的牙床。它没有叫,但那两点绿幽幽的光,一眨不眨地,穿透玻璃,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正在转头的影子身上。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像雨后的垃圾箱,像婴儿的襁褓,像深不见底的井水。

    第三夜。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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