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杀老夫人这件事,许迁茴一直不想身临其境参与到乱局之中。
但是,当她回到慈安堂说尸检结果时,老夫人表现出了极度的伤痛,嘴里一个劲儿喊着。
“小方,小方啊......”
“她跟了我四十年,她从十几岁就跟着我了。她替我守过夜,替我挡过灾,连我病中她都寸步不离地服侍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连鬓边的白发都乱了。
屋里的丫鬟吓得急忙去扶。
老夫人却像听不见旁人的劝慰,只反复念着方嬷嬷的名字。
她哭得几度昏厥。
丫鬟们急着去找大夫,她却在晕倒间隙中说......
“去请汪大夫,请回春堂的汪大夫过来。”
许迁茴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柔声安抚道:“老夫人,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方嬷嬷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如此伤心。”
老夫人却依旧含混不清地念着:“请汪大夫,快去请汪大夫……”
所以,她,动了亲手了结她的心思。
蔺左卿站在门边,脸色沉得吓人。
他看了老夫人一眼,转身吩咐青砚:“不必去回春堂了,立刻拿我的令牌进宫请太医来。”
夜半叩响宫门,本是极重的罪过。
可他如今兼着京兆府尹的差事,又是荣国公府世子,陛下念他一片孝心,必不会责罚太过。
青砚不敢耽搁,领命便冲进了夜色里。
许迁茴看着蔺左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自己跳进河水里,他冷静得近乎残忍。
可老夫人一病,他便能不顾规矩,连夜去宫门前求太医。
他不是无情,只是他的情分,分人。
半个时辰后,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替老夫人诊了脉,最后只叹了口气。
“老夫人这是悲痛过甚郁结于心,老朽马上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让老夫人服下。今夜须得有人守着,莫再叫她受刺激了。”
丫鬟们连声应下,赶紧去熬药。
老夫人喝下安神汤后,总算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里仍蹙着眉,嘴里偶尔会溢出“小方”二字。
许迁茴替她掖好被角,缓缓收回手。
她站在床前看了许久,直到屋内药味散尽才转身离开。
回到偏院后,他整理了一个小包袱,翻墙出了国公府。
......
镇国将军府的角门外,一盏风灯在夜里轻轻晃动。
楚云辞本已歇下,却忽然听见小厮急报,说有位姑娘在外头指名要见他。
他披上外袍匆匆赶到角门,便看见许迁茴站在风里。
她发髻散了一半,几缕乌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裙摆裂开长长一道口子,连绣鞋边缘都沾了泥。
楚云辞脚步顿住,随即快步上前,将披风解下来罩在她肩头。
“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披风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很暖很暖。
许迁茴鼻尖一酸。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小将军,为什么活着这么难?我明明什么都不求,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
她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仿佛一朵蔫儿了春花。
楚云辞心口一紧,抬手想替她擦泪,指尖却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轻声问:“国公府里又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总能替你想办法。”
许迁茴却像忽然清醒过来,往后退了半步。
“不,小将军,国公府的事情你不好插手。”她慌忙擦去眼泪,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是我的错,我不该遇到点事就逃到你这里来,我不能给你找麻烦......”
这番话有两重意思。
第一,楚云辞管不了国公府的事。
第二,带来麻烦的人寻求帮助的第一选择是他。
这证明,天塌下来了,她只想到找他。
再浑蛋的男人听了这番话,也会生出几分英雄胆。
楚云辞为人正直,是个真正的英雄。
他的胆气,将会为她对抗一切。
果然,楚云辞看着她冻得发白的手指,眉头越蹙越紧。
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还要回国公府去吗?”
许迁茴像被这句话刺中,连连摇头,眼泪又落下来。
“老夫人不知怎么了,突然说要把我指给二公子。可二公子马上就要同秦妙云定亲了,我怎么能做那种事?他们两个人相亲相爱,我若横插一脚,岂不是自甘下贱?”
楚云辞神色骤冷。
“你本就同蔺左安有婚约,是他先背誓,也是他先另攀高枝。真正下贱的人是他,不是你。”
许迁茴咬紧唇瓣,语气哀戚:“可我不想跟他,我也不想做他的妾......”
“只要你不愿意,便留下来。”楚云辞上前一步,隔开她与冷风,道:“我会护着你,谁也不能逼你。”
许迁茴望着他,心口忽然泛起一丝愧疚。
楚云辞这样的人,良善又正直,本不该被她拖进国公府的泥潭里。
可那点愧疚只浮了一瞬,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需要一个能与国公府抗衡的人。
这样的人,她识得楚云辞一个。
她低下头,轻轻抽噎着:“好......我只打扰小将军这一晚,天亮以后我就走。”
......
次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蔺左卿就来了将军府。
他取了固定手的布条,冲进将军府幽兰苑时,仿佛随身带了把火。
丫鬟小厮吓得纷纷避让,竟无人敢拦。
楚云辞昨夜不放心许迁茴,便歇在幽兰苑偏房。
听见院中动静,他披衣开门,正对上蔺左卿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脸。
“阿卿,你这是在做什么。”
蔺左卿没有看他,只盯着另一扇紧闭的房门。
“把许迁茴交出来。”
楚云辞也冷了脸。
“不行。你之前把她送给我,现在上门要人又是什么道理?”
“我何时说过送给你?”蔺左卿冷哼:“她是国公府的人,必须跟我回去。”
“你简直无理取闹!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种狗脾气?半分长进都没有!”
蔺左卿眼神骤然阴鸷。
“让开。”
他猛地提起内力,身形掠出时,右腿带起一阵劲风,直扫楚云辞下盘。
就在此时,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迁茴站在门槛内,面色苍白如纸,身上还裹着楚云辞的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