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侏儒带着瑟琳穿过两排货车,最终停在沉货区最深处。
六辆货车依次停在粗大的石柱之间。
车身表面的商队徽记已经被黑漆覆盖,轮毂和底盘上却还留着长途行驶造成的磨损。
旁边拴着七匹独角驼兽,它们都匍匐在地面安静地睡觉,看上去没有攻击性。
几只装有修理工具和随车物品的木箱则统一堆在最前方。
“翼风商队留下的抵债资产。”老侏儒抬手敲了敲为首那辆货车,“六辆车,七匹驼兽,剩余的工具和零件全部打包处理。”
“其中一辆损坏得比较严重,只能拆作备用零件。剩下五辆修一修,七日内都能上路。”
瑟琳没有立刻相信。
她先后查看了几辆车的底盘、车轴和轮毂,又掀开车帘,检查里面残留的魔法纹路。
情况确实比她预想中好。
车身虽然老旧,承重梁却没有明显开裂。几处损坏主要集中在车轴、缰具,以及长期缺乏维护的减震魔纹上。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工匠,两日内便能修复大半。
最后,瑟琳走到位于中央的主车前。
这辆车外表保存得最好,四个车轮也没有明显损坏,车身却被数条暗红色锁链固定在地面。
“这辆怎么回事?”
老侏儒转动了一下黄铜义眼,走过来道:“这辆是状态不错,只是还认原来的主人。”
瑟琳看向车门旁那块已经暗淡的六角形阵盘,她曾在罗莎琳德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这是商队常用的所有权魔法阵。
一旦完成绑定,车辆的转让、抵押和拆解都必须经过所有者确认。
除了登记在阵盘中的主人,任何人都无法擅自更改归属。
即便车辆因债务被扣押,债权人得到的也只是保管和限制使用的权力,无法直接将它卖给其他人。
“这些车的所有权还没有转移?”
“没错。”老侏儒伸手敲了敲阵盘,原本沉寂的纹路亮起一瞬,很快又重新暗了下去。
“翼风商队解散以后,原主人把车辆抵押给了秘巷。旧械场负责保管、估价,再替他寻找买家。”
瑟琳看向另外五辆货车:“六辆车绑定的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老侏儒指了指为首的主车,“所有权印记都记录在主阵盘里。原主人一旦同意转让,剩下五辆车也会一并更换归属。”
“若是他不愿意呢?”
“那就卖不了。”老侏儒回答得十分干脆。
瑟琳看了看这偌大的卖场,疑惑道:“你们就不能抹除?”
“能。”侏儒回答道,“但把六辆车上的阵纹全部拆掉,再重新刻一遍,需要十天半个月。而且材料和阵纹损耗都得另算。”
瑟琳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这套车辆为什么会在沉货区放到现在。
愿意买的人等不起,等得起的人,又未必愿意承担重新刻画六套阵纹的费用。
她刚才一路看过来,沉货区里剩下的车辆大多已经接近报废。
不是底盘开裂,就是车轴腐朽,还有几辆连四个完整的轮子都凑不齐。
真正能在七日内修好,并且足以支撑长途试运的,也只有眼前这一批。
卡斯特罗已经封死了地面上的租赁渠道,她没有时间再慢慢寻找下一套。
与其花十几天拆除阵纹,或者买几辆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车,倒不如亲自去和原主人谈一谈。
至少活人总会有想要的东西。
瑟琳重新看向老侏儒。
“原主人在哪里?”
“红井。”老侏儒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句话,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他在下面赌钱。”
瑟琳微微挑眉,车都已经抵押出去了,居然还有心情留在赌桌上。
看来赌瘾不是一般的大。
“他长什么样子?”
“很好认。”老侏儒走到旁边一辆车旁,抬手比画了一下,“是个异人,个子很高,背有些驼。右半边身体长满灰黑色疙瘩,额头上还顶着一根向后弯的角。”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
“输急了以后更好认,脸会从红色涨成紫色,鼻子和耳朵还会往外冒烟。”
瑟琳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确实不容易认错。
“那他叫什么?”
“冈纳。”
老侏儒说完便没了下文,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看着她。
瑟琳等了片刻。
“然后呢?我怎么找到他?”
“红井那么大,凭名字当然找不到。”
老侏儒咧开嘴,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
“你需要他的联络牌。”
他这才从腰间那串钥匙后方,慢吞吞抽出一块暗红色铁牌。
铁牌似乎由兽骨与某种暗红金属混合铸成,正面刻着一口被锁链缠住的深井,背后则留着一道扭曲的魔力印记。
印记的形状与主车阵盘中残留的气息十分相似。
它不仅是红井外环的临时客牌,也是冈纳留给潜在买家的联络凭证。
老侏儒用两根手指夹着铁牌,却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瑟琳直接问道:
“多少钱?”
“五十枚黑筹。”
五十枚?
瑟琳盯着他手里的铁牌,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进秘巷后兑换到的黑筹总共也没有多少。
光借一块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破牌子,就要抽走五十枚。
之前见过奸商,现在黑商也算是见识到了。
“这块牌值五十枚黑筹?”
“牌子当然值。”老侏儒晃了晃手里的铁牌,黄铜义眼微微收缩,“它能带你进入红井,还能让冈纳愿意听你说上几句话。”
“此前那些买家也付了五十枚?”
“价格会变。”老侏儒回答得理直气壮,“今天正好是五十枚。”
瑟琳明白了,什么价格会变。
分明是看出她七日内急需车辆,准备坐地起价。
这里与其叫旧械场,不如改名叫宰客场。
瑟琳脸上的温度彻底淡了下来。
“不要了。”
老侏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放弃得这么干脆。
但他很快又耸了耸肩,将铁牌重新挂回腰间。
“随你。反正车停在这里又不会坏。”
他说完便转过身,准备返回自己的工作台,“出口在那边,慢走不送。”
看来对方笃定她找不到红牌子的渠道,迟早还会回来接受这个价格。
瑟琳也没有继续争辩,转身朝沉货区外走去。
只是经过老侏儒身侧时,一根魂线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她手中垂落,贴着黑色铁板向后游去。
魂线绕过堆放在地面的备用轮毂,顺着老侏儒垂在身侧的工具串向上攀爬。
老侏儒正低头检查账册,对此毫无察觉。
片刻后,魂线轻轻勾住暗红铁牌边缘,直到她走出十几步,她才收紧手中的魂线。
铁牌从老侏儒腰间无声脱落,贴着地面迅速滑过几辆货车底部,最终落入她的掌心。
瑟琳将铁牌收进斗篷,嘴角微微一翘。
想坑她五十枚黑筹?
想都别想。
这块牌原本就是冈纳留下来联络买家的东西。旧械场只是代为保管,老侏儒却把它当成了可以反复收钱的门票。
更何况,牌子背后的魔力印记属于冈纳,而不是那个侏儒。
只要她能让冈纳同意转让,并在铁牌上留下确认印记,旧械场就必须按照抵押契约释放车辆。
到时候,老侏儒愿不愿意配合已经不重要。
瑟琳脚步不停,很快混入了外面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