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去买一套婚纱吧？”
吴大壮提议道。
“婚纱？就是电视里老外结婚穿的那个玩意？”
田妮半信半疑。
“嗯。”
“那东西咱这地方见都没见过，怕是买不到。”
田妮皱着眉摇头。
其实吴大壮是想带田妮去买一件婚纱，可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别说什么婚纱店了，连个像样的照相馆都难找。
他心里盘算着，婚纱这东西，八成得去省城那样的大地方才买得来。
他虽然不知道如今一件婚纱到底要多少钱，也不清楚城里究竟有没有卖的，可想来凭自己眼下的家底，应该还是买得起的。
“那得多贵啊！”
田妮听他真动了心思，忍不住咋舌。
她心里清楚，吴大壮如今能挣钱，厉害的时候，一天挣的兴许比一般人一年，甚至好几年挣的都多。
可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田妮是过过苦日子的姑娘，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滋味。
她宁可让吴大壮把钱攒下来，也好过一时兴起乱花，免得往后有朝一日挣不来钱，家里断了进项。
吴大壮拉着田妮的手，笑着开口：
“买不到我就去把张麻子的特种布全部给薅了，找人做一件。”
“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我希望你能穿得漂漂亮亮的嫁给我。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挣钱养家是我的本分，你只管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当个漂亮新娘子就成。”
田妮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头暖暖的。
她知道这人向来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自己拗不过他，只得点了点头：
“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啊！”
“嗯，往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你说咋花就咋花！”吴大壮道。
“我才不管呢，管着钱多累人。只要你不乱花钱就行！”田妮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受用得很。
“不乱花，我就给我老婆花！”
“贫嘴！哦对了！你既然做一件，那不如就做三件把！”
“我想让大姐和二姐都穿上。”
“好！”
两人正说笑着，吴大壮忽然想起一桩事，收了笑意，开口问道：
“对了，别人都回城了，你却没回城，你爹娘那边，会不会……”
话音未落，田妮就接过话头：
“我给他们写了信。我想，他们心里头，怕也是不希望我回去的。我也省得去面对他们那张脸，就是......有点可怜我妈了。”
吴大壮听着，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
“这也不是个办法啊，这事儿迟早要面对的。”
田妮没有接话，眼里却飘过一丝愁绪。
得不到家里人祝福的婚姻，终究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而且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家里那几个人。
她要是这会儿回城去，只怕他们非但不会念着骨肉情分，反倒会疑心她是回去抢哥哥工作的。
一想到这层，她心里头那股子凉意，又压了下来。
要说这阵子回城的风潮。
那些当年从城里插队下来的知青，一个个都收拾行李，呼啦啦往城里赶。
她心里门清，这城，不是那么好回的。
那些回城的知青，起初一个个兴冲冲的，觉着回了城就能端上铁饭碗，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可谁成想，城里如今正赶上下岗潮。
好些厂子发不出工资，工人一波一波地回家待业，往日那些靠着工分、靠着厂里福利过活的城里人家，一下子断了进项，日子比乡下还紧巴。
田妮的耳朵里，没少听这些消息。
有人回城头一回，兴冲冲去街道上报到，人家却只给登记个名字，说往后有了招工名额再通知，让先回家等信儿。
这一等，就是几个月没了下文。
还有的人家，一家几口人挤在一间半大的屋子里，为着一块豆腐、几根葱也能吵上半天。
城里的米面油盐，样样都要花钱买，不比乡下，自家地里刨得出吃食来。
她听说，前阵子有个当年跟她一起下乡的女知青，兴冲冲回了城，到了家才知道，她爹娘都下了岗，家里靠东借西凑过日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那姑娘在城里待了没俩月，又灰溜溜地跑回乡下亲戚家，直抹眼泪。
田妮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头那杆秤，掂量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城里未必比现在吴大壮家里强。
她要是真顺着那股回城的潮水回去，指不定连个工作都寻不着，还得看家里人的冷脸，挤在那逼仄的屋檐底下，连口安生饭都未必吃得上。
那些回去的知青里，有混得好的，托了门路进了正经厂子，可那到底是少数。
更多的人，是两手空空地回去，又两手空空地等着。
反观吴大壮这儿，地是自家的地，屋是自家的屋，作坊一天天红火起来，吃喝不愁。
“更重要的是吴大壮日进斗金，那赚钱速度之恐怖，恐怕那些城里人很难望其项背。”
与其在城里受那份窝囊气，倒不如踏踏实实留在吴大壮这儿，跟着他把日子过起来。
吴大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没再逼她，只低声说了句：
“咱先结婚，结完婚后，我带你回一趟娘家。”
“不......不能回！”
“为什么？”
“他们是不会认你的，我......我不想你受委屈。”
她太了解家里那几个人了。
以他们嫌贫爱富的性子，肯定是不会祝福这门亲事的。
要是让他们知道吴大壮如今这么能挣钱，怕不是又得像蚂蟥一样黏上来，不断吸食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
这两样，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所以，与其闹得难看，还不如干脆不回去。
吴大壮显然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当即说道：
“放心吧，这事儿我能应付得了。”
“这。。。。。。”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看，你就是我们老吴家明媒正娶的老婆。”
吴大壮说得斩钉截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们要是认我这个女婿，往后咱们就多回去几趟；要是不认，那就少回去几趟。
可咱不能偷偷摸摸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往后你在我老吴家堂堂正正做人，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田妮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头那道一直梗着的坎，仿佛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她望着眼前这个认认真真的男人，眼眶有些发酸。
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她心里头那点愁绪，也慢慢散开了。
她想，自己这辈子，兴许真是遇对了人。
旁人家娶媳妇，恨不得把聘礼压了又压、把嫁妆算了又算。
眼前这个男人，却一门心思要她穿得漂亮，还怕她受半点委屈。
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比什么城里户口、什么铁饭碗，都来得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