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伟这一跪，直接令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跪旁人的道理？
裴大伟还是一个当过兵的人，骨子里有他自己的骨气，要不是当真觉得愧对妻子，他说什么也不会跪下去。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先前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了。
柴金花张着嘴，铁锹还攥在手里，一时竟忘了放下。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在墙根，半晌才咂了咂嘴，低声道：
“裴家这女婿，这一跪，倒是个有良心的。”
旁边人接话：“可不是嘛。”
吴秀莲也吓了一跳，她了解自己的男人。
纵然他一条胳膊使不上力气，落下了残疾，可说到底，他依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她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汉子会跪在自己面前。
说起裴大伟这条胳膊，还是当年在部队落下的。
他当兵那几年，有一回执行任务，战友的手榴弹扔滑手了，为了救队友，他被弹片划伤了筋骨。
伤好了，胳膊却使不上大力气。
这些年，他在林场干活，挣的工资一文不少都交回家里，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添。
他嘴上从没抱怨过什么，可吴秀莲心里头清楚，这个男人是把苦都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这样一个硬气的汉子，如今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跪下了，那膝盖弯下来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愧疚和心酸。
当下，她顾不得母亲的阻拦，挣脱柴金花的手，直接朝丈夫冲了过去。
“你这是做啥呢，赶紧起来！”她伸手去拉他。
裴大伟跪在地上不肯起，仰着头看着妻子，一脸懊悔：
“对不起秀莲，让你受委屈了，是我的错。”
“先起来说话，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
裴大伟点了点头，这才撑着地站起来。
他站定之后，又对着妻子说道：
“秀莲，你和我说一说，我不在家里的时候，他……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吴秀莲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
这一问，像是把她积了多年的委屈都翻了出来。
她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大伟，我说了，你可别上火。”
“你说。”
吴大壮见大姐松了口，便说道：“大姐，你们到外面走一走，等一会儿再回来！”
裴大伟看了小舅子一眼，眼里带了几分感激。
家丑不外扬，这话搁谁身上都一样。
真要让妻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家里那些破事儿抖落出来，不管错在不在他爹娘，他脸上都挂不住。
如今小舅子明显是顾着他的颜面，让他们夫妻私下里去说这些事，他心里头好受了许多。
当下他不再犹豫，伸手拉起妻子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朝大门外走去。
待两人出了院门，吴大壮转身，把裴大伟带来的那位族叔七爷爷让进屋里坐下。
没多久，大姐和裴大伟两人已经走了回来。
从两人紧拉着的手，吴大壮就看出来，让他们离婚是不可能了。
方才在院外，两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走了好一阵子。
两人来到吴大壮面前，裴大伟率先开了口：
“大壮，事情秀莲已经和我全说了。这事儿，你做得对！”
吴大壮沉声问道：“对不对，我心里头有数。你就说吧，你打算怎么解决？”
“听秀莲说，你想让我分家，是这样吗？”
“嗯。”吴大壮点头，“我姐性子软，你爹娘弟妹从一开始就瞧不上她。住在一起，她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你说，不分家能行吗？”
说到这里，吴大壮又拿凌厉的目光盯着裴大伟，沉声道：“还是说，你想和我姐离婚？”
“坚决不！”裴大伟梗着脖子，斩钉截铁，“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给你撂句实话。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分家单过！我的工资，往后一分不少交到你手里，谁也别想再指使你干这干那！”
吴秀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候，吴大壮冷眼在一旁看着，开口了：
“姐夫，这话你说得轻巧。分家？你爹你娘能答应？你那些弟弟妹妹能放过你？”
裴大伟转头看向他，深吸一口气：
“大壮，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层。我爹那个人，面上看着凶，其实耳根子软，最怕我娘闹腾。我娘呢，疼儿子疼闺女，可要是把话挑明了，她心里头也有一杆秤——她总不能瞪眼看着孙子生下来没地方住。”
他顿了顿，又说道：
“我跟秀莲在院外头都商量好了。回去我就跟他们摊牌：房子，我只要老宅西边那两间，地，我按村里规矩分我该得的那一份。他们要是不依，我就把工钱改交给秀莲，家里那摊子事，我再不掺和。”
吴大壮听着，点了点头：
“行，你能想得这么周全，倒是不用我多操心了。”
裴大伟转过头，一脸认真：
“大壮，你放心。这回我是铁了心。我裴大伟要是再让我媳妇儿受一丁点儿委屈，我就不配当这个男人。到时候，你爱怎么收拾我，我绝无二话！”
吴大壮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恳切，不像随口一说，神色这才缓了缓：
“你晓得就好。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姐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老裴家的后。她要是再掉一滴眼泪，我拆了你们裴家的房。”
这话说得带着杀气，院子里的空气都静了一静。
吴秀莲见事情到了这一步，心里头又酸又暖。
她伸手替丈夫理了理衣领，轻声道：
“你先回去吧，跟爹娘把话讲清楚。我这阵子先在娘家养着，等身子利索了再说。”
裴大伟点头，又看了吴大壮一眼，郑重说道：
“大壮，今儿这一脚，我记下了。往后我要是再犯浑，你尽管踹。”
吴大壮看着他，忽然说道：
“好。只要你愿意和老宅那边分家，这事儿咱们就此揭过。而且，我之前答应给你们两口子安排工作的事情，也还算数！”
“安排什么工作？”裴大伟一脸惊讶，满眼的疑惑。
吴大壮看了看大姐，心里头纳闷，难道她没跟他说工作的事？
吴秀莲看了看弟弟，脸色微红，小声说道：“我忘了说这事儿了。”
吴大壮哭笑不得，只好自己解释：
“大壮开了作坊，明年准备正式开厂。眼下厂子里新上的设备，需要有人负责，就准备让你上！”
“这……”
裴大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个在林场干活的人，哪想过有朝一日能进厂子当负责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胳膊不好使，心里头又打起鼓来：
“大壮，我这胳膊……能行吗？”
“怎么不行？”
吴大壮瞪了他一眼，“厂子里管设备，靠的是脑子和责任心，又不是让你扛石头。你当过兵，做事牢靠，交给你我放心。”
裴大伟心里头一热，嘴上却还有些犯嘀咕。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只用力点了点头，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他想了想，又认真说道：
“大壮，你肯拉拔我，我记你的情。往后厂子里的事，我拿它当自家的事办。要是干得不好，你不用留情面，该说就说，该撵就撵。”
吴大壮摆了摆手：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回去把家里的事料理妥当，回头来厂里报到。”
裴大伟应下，又看了吴秀莲一眼，夫妻俩相视一笑，那点子心结，算是彻底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