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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尽 第27章 镜头不会替你说谎

    下午两点整,公开试镜第一轮开始。

    旧影棚里一共架了六台机位。

    正前方主镜头,左右两侧侧拍,表演区上方一台俯拍,评审席后一台记录评审反应,最后一台固定拍摄全景。

    李青河站在监视器后面,脸色比平时更冷。

    他没有寒暄。

    “规则再说一遍。”

    “第一轮,公开片段试演。”

    “第二轮,现场即兴。”

    “所有演员抽签决定顺序。”

    “评审独立打分,现场封存,结束后公示。”

    “任何人不得中途要求重录,不得私下接触评审。”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陆景尧团队。

    周明远没有来。

    但尧光工作室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新经纪人何悦,一个是表演指导罗培。

    罗培在圈内很有名。

    准确说,是很贵。

    他带出来过不少流量艺人,擅长把不会演的人训练成“镜头里看起来像会演”。

    眼神怎么停,呼吸怎么断,眼泪什么时候落,台词哪几个字要压低,全有模板。

    这种模板骗不了老演员。

    但能骗剪辑和粉丝。

    顾成舟看见他时,低声跟沈砚说:“陆景尧这次下血本了。”

    沈砚问:“他很厉害?”

    “厉害。”顾成舟说,“他能把木头训练得像湿木头。”

    沈砚:“进步在哪?”

    顾成舟:“有湿度。”

    林知夏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抽签很快结束。

    陆景尧第三。

    沈砚第七。

    林知夏第九。

    苏晚和江行舟的试镜是分开的,但李青河把所有主要演员都安排在同一间棚里旁听。

    理由很简单:

    戏不是独角戏。

    你可以在镜头里漂亮地哭,但如果你接不住对手的沉默,角色就会断气。

    第一位演员上场。

    片段是江行舟在旧城项目听证会上第一次替失踪女孩母亲发问。

    台词不长。

    难点在于情绪。

    江行舟不是热血记者。

    他起初也想明哲保身。

    他的提问不是正义感突然爆棚,而是被一个母亲的沉默刺了一下,终于无法继续装作没看见。

    第一位演员演得很用力。

    皱眉、拍桌、提高音量。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母亲找女儿,会被你们说成敲诈?”

    声音很大。

    棚里有回音。

    但李青河看完,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太满。

    第二位演员年轻,台词不错,情绪也克制。

    问题是眼睛太干净。

    他不像一个在新闻行业里被磨过的人,倒像刚从学校辩论赛下来,连愤怒都带着标准答案。

    第三个,陆景尧。

    他走进表演区时,影棚明显安静了。

    不是因为期待。

    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舆论赌博。

    陆景尧脱下大衣,里面是灰色衬衫。

    妆容比之前淡了很多,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疲惫、脆弱。

    很符合“跌落神坛后重新证明自己”的视觉叙事。

    李青河看着监视器。

    “开始。”

    陆景尧低头站了三秒。

    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他没有立刻爆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又停住。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读到某个名字时被刺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假想中的项目负责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声音很低。

    甚至有点哑。

    这和他过去那种精修式温柔完全不同。

    现场几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

    顾成舟也皱了皱眉。

    陆景尧继续。

    “你们的报告里,写她多次扰乱公共秩序。”

    “写她情绪不稳定。”

    “写她疑似借女儿失踪索要赔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带着自嘲。

    “这些字真方便。”

    “写上去,一个人就不用再被当成人。”

    沈砚坐在椅子上,神色淡了些。

    这不是陆景尧以前的水平。

    至少不是直播无修音对戏时那个连节奏都稳不住的人。

    罗培果然有东西。

    他知道陆景尧的短板——一用力就空,一愤怒就假。

    所以这段表演避开了强情绪,把所有力量藏在停顿和眼神里。

    镜头吃这一套。

    陆景尧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时,眼眶刚好红。

    没有掉泪。

    粉丝最爱的“破碎感”回来了。

    但这次比以前更收敛。

    表演结束,现场没有掌声。

    公开试镜不鼓掌,这是李青河定的规矩。

    陆景尧站在原地,轻轻鞠躬。

    评审席上,许岚低头写字。

    陈怀山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觉得江行舟问这句话时,是在问谁?”

    陆景尧抬头。

    这个问题不在流程里。

    但公开试镜允许评审追问。

    陆景尧停顿两秒,回答:“问项目负责人。”

    陈怀山没说话。

    陆景尧又补了一句:“也问那些沉默的人。”

    这句明显更聪明。

    许岚抬眼。

    “那他有没有问自己?”

    陆景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反应很细。

    但全景机位拍得清楚。

    “有。”

    许岚问:“为什么你刚才没有演出来?”

    棚里静了。

    陆景尧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发僵。

    罗培站在角落,眉心压了下去。

    陆景尧很快调整。

    “可能我理解还不够深。”

    他说得很诚恳。

    “谢谢老师提醒。”

    这也是模板。

    面对专业质疑,不争辩,认不足,显态度。

    网上很吃。

    李青河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会演片段。

    不会活在片段里。

    第四、第五、第六个演员陆续上场。

    有一个演得不错,但形象与角色年龄差距大。

    另一个台词扎实,却缺少江行舟身上那种被现实磨钝后又重新锋利的疲惫。

    下午三点十分,轮到沈砚。

    他走进表演区时,没有脱外套,也没有刻意调整发型。

    许岚看着他:“需要准备吗?”

    沈砚摇头。

    “开始吧。”

    李青河按下计时器。

    棚里灯光落下来。

    沈砚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拿文件。

    他先看了一眼空椅子。

    那是剧本里失踪女孩母亲的位置。

    第一轮片段里,母亲没有台词。

    她坐在角落,被所有人议论,被所有人替她定义。

    很多演员会直接忽略这把空椅子。

    因为台词对手是项目负责人。

    可沈砚看了它。

    只一眼。

    像一个人终于发现,会议室里真正该被听见的人,一直没开口。

    他拿起文件。

    没有翻。

    他似乎已经读过很多遍。

    然后他抬头,声音平得近乎冷淡。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同样一句台词。

    陆景尧问出来,是压抑后的脆弱。

    沈砚问出来,却像把刀放在桌上。

    不高声。

    不煽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对方说不能,他也会继续问。

    “你们的报告里,写她多次扰乱公共秩序。”

    “写她情绪不稳定。”

    “写她疑似借女儿失踪索要赔偿。”

    沈砚说到这里,终于翻开文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不像在读字。

    更像确认自己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字。

    “这些字真方便。”

    他抬头。

    眼神没有红,也没有泪。

    只有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厌恶。

    “写上去,一个人就不用再被当成人。”

    棚里静得可怕。

    顾成舟靠在椅背上,没再动。

    林知夏看着表演区里的沈砚,手指缓缓攥紧剧本。

    沈砚继续往下演。

    剧本里,这里有一句追加台词。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只剩下扰乱秩序这一种声音?】

    沈砚没有立刻说。

    他先看向那把空椅子。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监视器前的李青河呼吸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轻声问:

    “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为什么只剩下扰乱秩序这一种声音?”

    这句话落下,现场有个年轻场务悄悄低下头。

    因为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女人的直播。

    “我女儿的正常人生,谁还给她?”

    沈砚没有模仿那位母亲。

    他甚至没有借她的痛苦来拔高情绪。

    可正因为没有借,江行舟这个角色才第一次站住了。

    他不是替受害者哭的人。

    他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曾沉默的人。

    片段结束。

    沈砚没有鞠躬。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退后一步,像角色从听证会现场走出来,又把身体还给演员。

    李青河看了他很久。

    陈怀山先开口。

    “你觉得江行舟问这句话时,是在问谁?”

    同样的问题。

    沈砚回答得很快。

    “先问自己。”

    陈怀山抬眼。

    沈砚说:“因为他也写过那样的稿子。”

    棚里一静。

    公开片段里没有这句背景。

    但角色小传里有。

    江行舟年轻时,为了保住工作,曾经改过一篇关于工地事故的稿子。

    他没有造谣。

    只是删掉了最重要的质问。

    那是他的污点。

    也是他后来无法继续沉默的根。

    许岚放下笔。

    “你看过完整人物小传?”

    沈砚点头。

    “昨晚看了。”

    陆景尧坐在不远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他拿到的训练重点里,没有这一层。

    罗培也意识到了。

    他们训练了情绪,训练了镜头,训练了“被现实刺痛的记者”。

    但他们没有训练一个曾经妥协过的人如何重新发问。

    这不是技巧问题。

    是角色骨头的问题。

    李青河敲了敲桌面。

    “下一位。”

    轮到林知夏时,影棚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

    她试的是苏晚第一次发现水军话术模板的片段。

    场景在深夜编辑部。

    苏晚连续熬了三天,所有同事都劝她别查。

    她坐在工位上,一条条比对网上攻击母亲的评论,发现那些看似来自不同账号的辱骂,关键词、标点、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这场戏没有哭。

    也没有爆发。

    只有一台电脑、一杯冷咖啡和一个人发现黑暗有组织时的后背发凉。

    林知夏走到桌前。

    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先把袖口挽起来。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但很苏晚。

    一个连续工作太久的人,不会想着自己美不美。

    她只会嫌袖子碍事。

    “开始。”

    林知夏坐下,眼睛盯着屏幕。

    她没有马上说台词。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像是在等网页加载。

    然后她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

    第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轻。

    不是害怕。

    是人在发现巨大恶意时,本能地先把自己藏起来,怕惊动对方。

    她拿起笔,在纸上圈出几个词。

    “敲诈。”

    “卖惨。”

    “精神病。”

    “私生活混乱。”

    她声音很低,每念一个词,笔尖就在纸上重重划一下。

    最后,纸被划破了。

    林知夏看着那道破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原来不是她疯了。”

    她抬头,看向假想中的同事。

    “是他们怕她没疯。”

    这一句出来,许岚直接抬起头。

    苏晚活了。

    不是天才记者,也不是正义符号。

    是一个被真相反过来盯住的人。

    片段结束后,影棚里依旧没有掌声。

    但几个工作人员看林知夏的眼神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她是来站队的。

    现在才发现,她是来抢角色的。

    第一轮全部结束,评审休息十分钟。

    演员区气氛紧绷。

    陆景尧坐在椅子上,何悦低声跟他说话。

    “没事,第一轮分差不会大。”

    陆景尧没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正在喝水。

    很平静。

    像刚才那场戏没有耗费他任何东西。

    陆景尧忽然觉得荒谬。

    三年前,他以为沈砚输给自己,是因为沈砚没有背景。

    三年后,他发现沈砚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了热度。

    是沈砚好像真的没有把镜头当成敌人。

    镜头对他来说不是审判台。

    是证人席。

    十分钟后,李青河宣布第二轮。

    “现场即兴。”

    “江行舟试题:你拿到了证明水军存在的关键证据,但证据来源可能违法。此时,失踪女孩母亲求你不要公开,她怕家人再次受伤。你怎么做?”

    影棚一片死寂。

    这题太狠。

    不是演愤怒。

    不是演正义。

    是演边界。

    李青河继续:“苏晚试题:你的主编收了项目方好处,要求你撤稿。你知道撤稿后,那位母亲会再次被污名化。但你如果坚持,你的团队会被裁撤。你怎么做?”

    林知夏抬起眼。

    沈砚也看向李青河。

    李青河没有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就是故意的。

    《长夜无声》不能拍成一句口号。

    如果演员只会喊“我要真相”,那不叫真实。

    真实是你知道真相也不能乱用。

    真实是你想救一个人,却可能害到另一个人。

    真实是每一步都要付代价。

    陆景尧抽到第一个。

    他站进表演区。

    这一次,没有公开片段,没有模板。

    只有题目。

    镜头亮起。

    陆景尧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说:“阿姨,我理解您。”

    “但真相不能永远被埋着。”

    “如果我们现在退了,他们以后还会伤害更多人。”

    他看向空处,眼眶又红了。

    “我会保护您。”

    “请您相信我。”

    台词漂亮。

    情绪也足。

    但许岚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因为这不是江行舟。

    这是一个热血男主在说服NPC交任务道具。

    他没有真正听见母亲的恐惧。

    也没有意识到“保护您”这三个字有多重。

    李青河没有打断。

    陆景尧演完后,现场安静。

    他自己也知道,第二轮不如第一轮。

    沈砚是第五个。

    他走进表演区时,灯光比第一轮更冷。

    李青河说:“开始。”

    沈砚站着,没有坐。

    他面前仿佛有一个人。

    那个不露脸、不愿被找到、却终于开口的母亲。

    他看着她,第一句话却不是劝。

    “好。”

    所有人一怔。

    沈砚低声说:“您不想公开,那就不公开。”

    没有煽情。

    没有伟大。

    他甚至没有解释真相的重要性。

    他只是先把对方最害怕的那扇门关上。

    “证据我会交给律师。”

    “涉及您的部分,我会封存。”

    “能公开的,只公开机器,不公开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我想请求您,允许我保留一盏灯。”

    棚里没人出声。

    沈砚看着空处。

    “不是您的名字。”

    “不是您女儿的照片。”

    “不是您家的地址。”

    “只是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

    “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这一刻,李青河握笔的手停住了。

    沈砚继续:“如果有一天您后悔了,我就删掉。”

    “如果您害怕,我就等。”

    “如果您永远不想说,也没关系。”

    “真相不是拿您换来的。”

    最后一句落下,影棚里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许岚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四个字。

    角色成立。

    第二轮结束时,陆景尧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没有血色。

    他输的不是技巧。

    是理解。

    可就在评审准备封存分数时,影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工作人员匆匆跑进来。

    “李导,出事了。”

    李青河抬头。

    “什么事?”

    工作人员脸色发白。

    “网上有人爆料,说第二轮即兴题,沈砚提前拿到了。”

    顾成舟猛地站起来。

    “放屁!”

    工作人员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一个营销号刚发出长文。

    【公开试镜疑似内定?沈砚表演内容与未公开即兴题高度吻合。】

    配图里,是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发送人头像,被打码。

    内容只有一句。

    【第二轮会问证据边界和当事人授权,沈砚提前准备。】

    评论区水军已经涌进来。

    【我就说怎么演得那么准,原来提前拿题。】

    【公开试镜演成内定,笑死。】

    【沈砚不是最讲真实吗?这次怎么不说话?】

    影棚里所有目光瞬间落到沈砚身上。

    陆景尧缓缓抬头。

    他看着沈砚,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亮。

    机会来了。

    可沈砚看完截图,只笑了一下。

    “挺快。”

    顾成舟急得冒火:“你还笑?”

    沈砚把手机还给工作人员。

    “当然笑。”

    “他们题都押对了。”

    众人一愣。

    沈砚抬头,看向李青河。

    “李导。”

    “第二轮题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李青河脸色彻底冷下来。

    “理论上,只有我。”

    沈砚看向评审席后方那台一直亮着红灯的记录机位。

    “那就查。”

    “公开试镜嘛。”

    他慢慢说。

    “别光公开演员。”

    “也公开一下,谁在试镜里演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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