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大雾在车窗外迅速堆叠，将所有的金属路标和远处的地平线彻底撕碎、吞没。
侦察车内，中控屏幕上的蓝色导航光标在灰色封锁圈的核心位置有规律地闪烁。那个尖锐的女声播报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青禾儿童活动中心，已到达。您已完成本次行程，希望您能在温馨的家中度过美好的夜晚。”
“断开所有电子设备！拔掉车载主机的电源线！”
陈观海的声音在车厢内震得金属板嗡嗡作响。他的双手死死按在方向盘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充血的殷红。随着惨白浓雾的涌入，挡风玻璃上开始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车厢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空气冷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部刺痛。
“别看窗外！把纸质地图拿出来，用红铅笔标出我们刚才通过的最末一个路碑！”
“陈队，可是电子导航明明在连线……”坐在后座的一名年轻队员声音里透着迷茫。他看着亮白的中控屏，双眼有些失焦，甚至有些机械地抬起手，准备去解开安全带的扣子：“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我好像看见，我家老小区的防盗铁门就在车门外面。我听见我妈在楼道里喊我，水饺都下锅了。”
下一秒，陈观海猛地转过头，劈手夺过了那名队员手里的平板电脑，直接将屏幕扣死在座椅上：“闭嘴！这地方根本没有你家的铁门！这是青禾的边缘外壳，只要你承认自己‘已到达’，你的锚点就会被它彻底归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下车了！”
视频连线里，方照夜的话音伴随着微弱的电子杂音传来：“江北控制中心远程校验启动。先遣队全体成员，现在开始进行‘出发点’口令问答。所有人，立刻报出你们今天早上是从哪一栋楼、哪一个房间走出来的，精确到门牌号！不要回答你们现在要去哪！”
陈观海第一个吼出了自己的锚点：“我从江北分局宿舍区三栋四零二出来，早上六点二十五。”
“我从江北分局后街十五号的租房里出来，早上六点二十。我记得出门的时候天还在下小雨，门口的电线杆上停着三只麻雀。”坐在旁边的副驾驶队员掐了大腿一把，疼得吸着凉气喊道。
“我从分局食堂二号窗口吃完早饭，早上六点四十。当时那个胖师傅还多给了我一个茶叶蛋，茶叶蛋的壳破了。”另一名队员大口喘着气，原本扣住安全带的手指猛地收了回来，眼底的失焦迅速褪去，“不对，外面是荒郊，哪来的防盗门和楼道声！”
窗外那一扇隐隐约约的防盗铁门幻象，在这一声自述中微微扭曲，如同一层干瘪的肥皂泡般瞬间崩碎开来，露出了外面冰冷干枯的荒草。
“纸质地图上的边界不对。”方照夜摊平手头打印出来的青禾老区测绘图。
在昏暗的冷光灯下，纸张上的青禾新区灰色边缘，此时浮现出了一道道参差不齐的缺口。那些缺口边缘圆润，每一道都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咬合在一起，看起来极不自然，就像是这幅地图的边缘曾经被一圈细密的狗牙狠狠啃过一样。
“这是白嚎防线的抵退痕迹。大顺睡觉的时候，它的物理排斥反应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在阻挡着空城规则的扩张。但这种物理抵退必须有真实的坐标支撑，如果先遣车无法报出真实的未到达距离，大雾会在三分钟内将车辆在地图上的蓝色光标彻底写死。”方照夜敲击键盘的速度极快，屏幕上的厄能监测线开始呈现出一道道发散的波形。
“我们需要一个纯粹的、未被灾厄规则污染的真实运动距离作为参数对齐。陈队，你们现在的车载里程表已经不能信了！”
同一时刻，江北的大顺正趴在幼儿园休息室的地板上，身体有些不安地扭动。
它刚才在梦里，正盯着一粒弹跳的红网球。
它本想扑上去用大爪子把网球按住，但那球落地后却发出了极其古怪且沉闷的声响，并且越来越重。
“咣啷……当！”
网球在梦里的水泥地上一下下磕碰，最终竟然变成了一只空荡荡的大铁盆，在它面前疯狂地打着转，砸得它狗脑壳发疼。
“嗷得一声！”
哈士奇有些愤怒地在梦里长嚎了一声。就在它嚎叫的那一刻，休息室的大门被人推开，卢晴儿端着一个干净发亮的狗盘子走了进来。
“大顺，起来吃饭了！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鸡肉干！”
“要开饭了”这几个字，在哈士奇的耳朵里宛如一道破空的闪电，瞬间劈碎了所有的梦境。
大顺的两只狗眼猛地睁开，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不符合它体重和懒散性格的速度，从地板上当场弹了起来。
因为弹得太猛、速度太快，它的一只粗壮后腿在起步那一瞬间，好死不死地刚好挂到了旁边赵星星放在地上的一辆红色玩具塑料翻斗车上。
“啪！”
玩具塑料翻斗车被它粗暴地踢飞出去。这辆原本被小孩子擦拭得极干净的玩具车，在光滑平整的木地板上以极快的速度飞速滑行，四个塑料车轮在木板上摩擦出急促的响声，咕噜噜地直直滚到了对面的大衣柜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钢盆猛地磕在地上！”
这辆玩具翻斗车在地上滑出了一道极其笔直、没有受到任何超凡规则干扰的纯粹物理动线。车轮的滚动圈数和摩擦阻力，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串完美的物理参数。
卢晴儿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将这串极其微小的塑料车轮摩擦声与大顺弹起时的狗爪落地声再次捕捉了进去。
江北控制中心内，方照夜眼前的校验窗口绿灯瞬间亮起。
“物理参数抓取成功。真实距离校验值：一点六八米，无滞后摩擦力。”
极短的时间内，方照夜将这一组来自大顺日常踢飞玩具车的物理参数，强行塞进了先遣车的测绘终端里：“陈队！将测绘里程向左修正一点六八公里！立刻倒车！用纸质地图上的牙印缺口作为参照点！”
陈观海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档位挂到了倒车档上，右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侦察车的重型轮胎在泥水地里爆发出狂暴的尖叫，泥水四溅。车载主控屏上的蓝色光标在那组校验值强行注入后，开始从灰色圆圈的核心位置极其缓慢、但却绝不停顿地朝边缘倒退。
“嗡！”
周围的惨白大雾像是在极力抗拒这种真实的位移，不断地在挡风玻璃上撞击出类似于指甲抓挠玻璃的刺耳声响。但随着先遣车倒退回纸质地图上的那道狗牙印缺口处，大雾在车尾方向霍然散开，平整的高速公路路面重新回到了车轮下方。
“退出来了！”
副驾驶位上的队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回头看着后面那片依然被惨白浓雾死死罩住的青禾新区，眼底写满了后怕。
倒车镜里，迷雾之中的青禾新区一片死寂，只有那些废弃公寓楼的窗户里亮着昏黄的光。
而在路口右侧的一栋临街居民楼的三楼窗户前，正倒映着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个人影的手里，正握着一个有些反光的圆形物件，在水龙头下方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那动作、那姿态，甚至连晃动肩膀的频率，都和江北控制室大屏幕边缘、刚刚卢晴儿弯腰在水槽里给大顺洗饭盆的日常动作，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