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废弃的青禾公路尽头拉出长长的影子，给这片死寂的荒原镀上了一层近乎暗红的色调。
“水壶带了，狗盆塞在最底下，还有毛巾、牵引绳、三袋鸭肉干。”
专用装甲越野车的后备箱旁，卢晴儿正一项一项地清点着随行包里的物品。她身上的红十字抚慰犬制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得整整齐齐。
在她脚边，边境牧羊犬瑞宝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套着带有“工作犬”标识的橙色胸背带，两只耳朵警惕地竖起，活像个随时准备升国旗的模范班长。
而在瑞宝旁边，大顺则瘫成了一张狗皮地毯。
大顺把下巴死死地贴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嘴里发出像烧开水一样的呼噜声。他翻着白眼盯着卢晴儿手里塞进随行包的那个红色塑料袋，内心充满了抗议。
这破系统昨天刚给他加了点敏捷，结果今天他就被塞进了这辆密闭得像铁罐头一样的装甲车里。为什么要出门？狗不能在家里吹着空调吃西瓜吗？而且，那个当班长的边牧为什么坐得那么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今天要代表狗界去参加国际峰会。
“好了，大顺，别装死，上车了。”卢晴儿拍了拍大顺毛茸茸的屁股。
大顺哼唧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四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挪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厚重的防弹钢板闷闷一扣，将外面的风沙彻底隔绝。
张倩倩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顺那张写满不高兴的黑脸，忍不住笑道：“晴宝，你家大顺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带它去兽医站做绝育呢。你看人家瑞宝，坐得多稳当。”
“大顺就是讨厌坐长途车，它晕车。”卢晴儿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大顺的耳朵。
越野车发动了，沉重的装甲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剧烈摇晃起来。大顺登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密封空间内特有的机油味和皮革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索性把整个大脑袋都扎进了卢晴儿腿边的软毯子下面，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是一条死狗。
车队在荒凉的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开裂的沥青和路边疯长的杂草，发出刺耳的碎石撞击声。公路两旁的排水沟早已干涸，堆满了枯枝落叶，远处的废弃农舍在风沙中显得格外破败。
这支由三辆装甲车组成的小队，并没有走向青禾空城那高大阴森的城门，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停在距离空城边缘约两公里的临时安抚点。
这里原本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旧址，如今被镇厄司改造成了临时救援与收容中心。倒塌了一半的红砖围墙上，还隐约能看见旧时粉刷的卡通动物图案，只是剥落得厉害。院子周围拉起了高高的铁丝网，上面挂着黄色的警告牌，高频的电磁屏蔽网在空气中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数名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在门口警戒，枪口朝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城的方向。
“陈队，车到了。”
警戒线旁，一名副官低声汇报。
陈观海站在废弃的教学楼前，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青禾空城边缘的灰尘。他看了一眼停稳的装甲车，打了个手势：“告诉所有人在外层警戒，别围过来。沈老和顾老两位在上面的钟楼看着，我们别弄出太大动静，免得刺激到目标。”
钟楼顶端的阴影里，沈镇岳和顾听澜正静静地站着。这两位高阶强者没有任何气息外露，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条从越野车里慢吞吞挪出来的哈士奇。
大顺一落地，两条后腿还在发摆子。他晕车晕得厉害，舌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唾沫，连平时最喜欢的鸭肉干气味都没能让他抬一下眼皮。
“大顺，没事吧？”卢晴儿赶紧拿湿毛巾帮他擦了擦嘴。
大顺无精打采地靠在卢晴儿腿上，耳朵耷拉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家里拆家时的威风。
看到这一幕，原本有些紧张的守卫队员们，脸上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什么绝世凶兽或者神秘造物，可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一条被摇得找不着北的普通傻狗。
“带他们去教室吧，孩子们在里面。”陈观海走过来，小声对卢晴儿说道。
临时收容中心的教室里，窗户都被厚厚的防光窗帘遮住，光线有些昏暗。墙角的黑板上还残留着粉笔字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七八个刚从空城边缘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孩子正坐在小板凳上。他们都很小，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经历过灾厄的冲击后，这些孩子都陷入了极度的沉默，小手冰凉，有的甚至连眼珠都很少转动，只是木然地盯着地面。
张倩倩带着瑞宝率先走了进去。
瑞宝非常专业，它轻轻地走到一个坐在角落的小女孩面前，慢慢地蹲下，然后伸出一只前爪，在女孩冰凉的小手旁边搭了搭。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呜声，然后温顺地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女孩的膝盖上。
然而，小女孩只是瑟缩了一下，往墙角缩得更深，眼眶里亮起了泪光，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这时，大顺拖着沉重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现在只想找个阴凉干净的地方躺下睡觉，一进教室，看到地上铺着干净的防潮垫，哈士奇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整条狗啪嗒一声，横着拍在防潮垫上。
它的大脑袋就枕在一个小男孩的脚背上，狗眼闭着，舌头还因为晕车而露在嘴唇外面一点，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那个被枕住脚的小男孩脚趾紧了紧。
他看着自己脚边这只比他还要大一圈的“大灰狼”，此时正像个面团一样软烂在地上，鼻孔里还随着呼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男孩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大顺闭着眼，在心里嘟囔：别踩我的毛啊，小子。狗今天已经为了工作奉献了半条命，现在需要静止，懂不懂什么叫静止？
男孩缓缓弯下腰，用那只带着些许泥沙的小手，摸了摸大顺耳朵后面那块温热、柔软的灰毛。
“好软啊。”男孩有些沙哑地吐出了几个字。他的声音极小，几乎要被窗外电磁网的嗡嗡声淹没。
哈士奇的耳朵有些痒，不自觉地抖了抖，却懒得睁开眼。
感受到那股真实的温度，男孩的喉咙动了动，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塌了下去，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它……晕车。”男孩再次小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点生机。
卢晴儿在旁边轻轻地笑了：“对，它是个小笨蛋，坐车就现原形。”
就在教室内气氛逐渐缓和、孩子们的呼吸开始恢复温度时，外面的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地平线。
天色暗了下来。
教室靠窗的位置，一个小女孩正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窗外。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原本投射在教室地板上的女孩的影子，在这一刻，无声地沿着门缝，朝向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青禾空城方向伸长。
黑色的影子越拉越长，女孩的嘴唇开始发白，身体也跟着轻轻地哆嗦起来。那影子的顶端已经探出了走廊，在惨淡的月光下，宛如一条游走的毒蛇，笔直地朝空城核心方向飞速延伸过去，消失在黑沉沉的街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