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又是阳春三月。
云蔚宫偏殿。
淑嫔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合欢树,枝头已经有了绿意。
她已经看了很久。
当初,她搬到偏殿的时候,只允许留下贴身宫女司琴,和陪嫁的赵嬷嬷。
正殿的东西大部分被内务府收走了,只留下符合位份的衣裳和用具。
偏殿比正殿小一半,窗户朝北,光线不明,冬天冷风直接从窗户缝门缝往里钻。
从前,她是皇宫里仅次于皇后的存在,还有丞相父亲在朝堂上立着,位份低的妃嫔和宫人们,哪个不看她的脸色?
如今,梁王已成庶民,父亲虽说没有受到太大牵连,在朝堂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她没了往日的荣光,就连洒扫跑腿的宫女太监们,都敢给她脸色看了。
皇后不愿看见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这正合她的心意,省得听别人的冷嘲热讽,乐得自在。
原来的四菜一汤,变成两素一荤,菜色寡淡的让人没胃口。
管事太监话里话外都是“娘娘如今身份不同了,该省的地方要省,讲不起以前的排场了。”
淑嫔听完,不争也不闹,只说一句“知道了”。
好在皇后娘娘顾念皇家体面,维护自己宽容大度的名声,并没有落井下石,她在这偏殿之中还算安稳。
这也是皇后的聪明之处,对落水狗再打上一棒子,只会让陛下对弱者心生怜悯,对主使者嫌恶。
淑嫔让司琴偷偷打探过楚绥平的情况,得知他人已经颓废了,每日醉生梦死。生活全靠外祖沈丞相接济。
原来的梁王妃吴氏,因为兄长吴祖良被斩,家产被抄没,精神有些恍惚。
可怜了他们五岁的女儿,竟早早懂得照顾爹娘。
她也偷偷让赵嬷嬷送些银两过去,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她也只能是省吃俭用攒一些。
没过太久,魏王和贤妃也出事了,都被禁了足。
紧接着,她听说楚绥安被立为太子,刚满月的小皇孙被立为皇太孙。
皇太孙?
她忽然好想笑,陛下一出手就立下两代储君。
淑嫔觉得自己和贤妃可笑至极,竟斗不过一个没依没靠的,最后还是皇后稳坐钓鱼台。
想起惠妃,那个温婉的女子,要是还活着,将来被尊为太后的,该是她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有个念头自心底蔓生,像荒草疯长,蠢蠢欲动。
今年的清明节挨着花满满的生辰,花满满跟楚绥安商量,生辰就不过了,去皇陵祭拜一下婆母惠妃。
“咱俩成婚这么久,我还没去给母妃磕过头,是为不孝,正好把珩儿也带去,让母妃瞧瞧。”
楚绥安眼眶温热,轻轻拥住她,把头埋进她的发丝里,闷声道:“好,咱们一家三口去看看母妃。”
老宋知道了,也要去看看这位故人之女;方嬷嬷当初伺候过惠妃,肯定也是要去的。
清明这天,天空飘着牛毛细雨,楚绥安带着花满满,和刚满三个月的楚珩,一同坐马车前往惠妃园寝。
景和帝怜惜楚绥安的哀思,特允免去东宫仪仗,只带十名心腹侍卫,马车是四辆普通的青帷小车。
所有侍卫皆是一身青衣,骑马跟随。
楚绥安和花满满身穿月白色常服,头上仅插一支白玉簪子,全身不戴任何配饰。
墓地位于京城西北二十五里处的凤凰山,背山面水。
辰时,车队到了惠妃园寝前,四周青松翠柏,寂静清幽。空气中飘散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混合着清苦的草木味道。
林木间孤零零一座夯土宝顶,冢前立一块青石碑,刻着“大顺今上惠妃林氏之墓”。
楚绥安先下车,伸手扶花满满下来,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太孙跟在后面。
方嬷嬷、墨画和墨瑶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又把青团、果子、酒水一一摆到碑前,点上香烛。
楚绥安走到碑前,双膝跪地,望着坟冢轻声开口:“母妃,我带您的儿媳、您的小孙儿来看您了。”
花满满跟着上前,跪到楚绥安身侧,恭敬地磕头祭拜,“母妃,儿媳花满满携您的孙儿前来拜祭。
您的儿子如今已是太子,您的孙儿是皇太孙,儿媳定会辅佐好太子殿下,照看好皇太孙,以慰您在天之灵。愿您在九泉之下安心长眠。”
说罢她招招手,奶娘抱着楚珩过来,墨画撑着一把油纸伞,挡住头上飘飞的雨丝。
奶娘把襁褓凑到墓碑前,楚珩被香火熏得轻轻哼唧了两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四下张望。
花满满起身接过楚珩,低声细语,
“母妃,这就是您的孙儿,父皇给起的名字,叫楚珩。您快看看,长得是不是很像太子殿下?等以后他长大了,让他来给您磕头。”
太子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孩子,听着妻子小声的唠叨,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从前每年清明,都是他独自过来,在母妃墓碑前站一会儿就走。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儿子。
他轻轻抚摸着石碑,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眼前仿佛还是他六岁时,那个温柔娴静的母亲。
方嬷嬷跪在后面,老泪纵横,“娘娘,老奴侍奉过您一场,您若有灵,请保佑太子殿下一家,平安顺遂,无灾无难。老奴若是还能走得动,就每年来看您。”
老宋佝偻着身子,神色哀戚,“娘娘,老头子有负故人所托,实属无奈,等老头子下去见到故人,亲自去请罪。”
他添了两把纸钱,纸钱烧起来,灰烬混着细雨,飘到在场众人头顶,身上。
楚绥安折了根柳枝放在碑前,以寄哀思。
雨势渐大,楚绥安转过身,轻声道:“走吧,别淋着珩儿。”
楚珩却被雨丝吸引,从襁褓中伸着小手乱抓。
奶娘生怕他被雨淋湿,一个劲儿地拢着他的手,急得小家伙“咿咿呀呀”嚷个不停。
上了马车,花满满拉住楚绥安的手,柔声道:“殿下,不要难过,有我和珩儿陪着你呢!”
楚绥安靠在花满满肩头,“好。”
车队沿着小路朝京城而去,那座青石碑慢慢变成一个小点儿,越走越模糊,直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