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鱼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读完了一本完整的书，却发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他知道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空缺处原本填着什么。为了找回那个缺失的点，他决定重新回到沧南。
同行的还有林七夜。他正好也想回去看看姨妈。
林七夜到家的时候，姨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钻进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林七夜看着满桌的碗碟，有些过意不去，便问道：“姨妈，我可以叫我朋友过来一起吃吗？”
姨妈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头也不抬地说：“是惊鸿吗？刚好我今天还做了红烧排骨，惊鸿最喜欢吃排骨了，你叫她过来一起吃吧。”
惊鸿？
林七夜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从姨妈嘴里说出来，自然而亲切，像是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可他认识这个人吗？
他好像……认识。
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那里曾经挨过谁的巴掌。
“不是，”他晃了晃脑袋，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压下去，“是我们小队的副队长，安卿鱼。”
吃过晚饭后，林七夜去阳台透气。隔壁的阳台紧挨着，晾衣架上空空荡荡，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早已枯死，泥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翻过栏杆，落在隔壁的阳台上。阳台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人家的客厅里。
林七夜有些懊恼，堂堂守夜人特殊小队队长，居然翻邻居的阳台，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这个房子让他觉得眼熟。客厅的布局、沙发的颜色、墙角那盏落地灯……他总觉得，此刻应该有一个人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安卿鱼来的时候还带了水果，姨妈嗔怪道：“都是小七的朋友，带什么东西啊。”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礼貌地微笑：“这是应该的，阿姨。”
“来来来，吃饭吃饭——顺便跟我说说小七当兵时候的事。”
当晚，安卿鱼留宿在姨妈家，睡在杨晋的房间。趁姨妈收拾房间的工夫，两人溜到了天台上。
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安卿鱼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发现我们遗忘了一个人。”
“惊鸿？”林七夜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我刚听我姨妈说了这个名字，好像我们过去关系挺好的。”
安卿鱼点了点头：“尉迟惊鸿，我去和平事务所的时候，找到了我们的合照，她应该也是守夜人，但我在守夜人的系统里查不到她的任何记录。”
林七夜的眉头皱了起来：“合照你拿来了吗？”
“没有，但我拍下来了。”安卿鱼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了过去。
林七夜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合照。照片里，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在他们中间，笑容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靠！林七夜！看老娘不扇死你！”
“嘚！何方妖孽，速速放开我方七夜公主！”
“哎呀，林七夜~七夜公主~小七夜~七七~小夜夜~~你理理我嘛！理理我嘛！”
“尉迟大雁……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林七夜捂着头踉跄后退了两步，眼眶泛红：“尉迟……大雁……”
安卿鱼一把扶住他：“想起什么来了？”
林七夜抬起手腕，露出那串琉璃珠手链。其中一颗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尉迟大雁是我们【夜幕】小队的一员，在阿斯加德的时候她就失踪了，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才会忘记她。”
安卿鱼皱起眉头：“可为什么别的地方都没有她的痕迹，唯独沧南还有？而且看样子，你姨妈没有忘记她。”
林七夜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会不会是因为沧南是她献祭灵魂救回来的？这里有她的灵魂力量，所以保留了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痕迹。”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有可能，我明天回一趟我的地下实验室，推导一下我的记忆节点，应该就能完整想起来。”
林七夜扶了扶额，无论过了多少次，他都还是会为安卿鱼的变态之处感到惊叹。
夜很深了，林七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他盯着那片光影发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
尉迟大雁。
她和纪念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会突然忘记她，是因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吗？她是怎么回去的？献祭了整个阿斯加德？她还会回来吗？
她现在是不是在家乡过着安稳的日子？没有神秘，没有神明，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回去了好像也挺好的，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破败不堪，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吧？
她舍得吗？她会想念他们吗？
就在这时——隔壁房子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七夜和对面房间的安卿鱼同时推开了房门。两人在走廊中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却读懂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念头。他们默契地转身，朝着阳台的方向疾步而去。
林七夜翻过栏杆，落在隔壁的阳台上。阳台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和安卿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艹你大爷的……摔死老娘对你有什么好处？是能继承我的债务吗？”
那声音带着几分吃痛，几分烦躁，几分熟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林七夜的呼吸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记重鼓。他转头看向安卿鱼，安卿鱼也在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同样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林七夜颤抖着手，推开了卧室的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间中央那个正坐在地上揉胳膊肘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摔懵了的几分恼怒，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来。
六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风停止了吹拂，月光停滞在半空中，连尘埃都悬浮着不再浮动。
尉迟惊鸿眨了眨眼，看着门口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挑了挑眉：“……你们怎么在我家？”
林七夜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皱着眉揉胳膊，看着她用那种熟悉的，欠揍的语气说话，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尉迟大雁……你他妈的……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