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一下,场面变得闹哄哄的。
赵少强站在刘光明旁边,脸色变了。
他刚要上前说些什么。
不过,刘光明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面对台下气焰嚣张的老魏,刘光明脸上连点恼火的表情都没有,反倒是轻声笑了起来。
大锅饭吃久了,哪里都有这种满地打滚的癞皮狗。
之前在供销社系统里,那些个蛀虫,不比眼前这个老魏嚣张多了?
最后去哪里了?
现在接手毛巾厂,会遇到这种人,他自然也丝毫不意外。
可要是连个刺头都压不住,那这厂子以后也不用干了。
刘光明拿起手里的大喇叭,用手拍了拍话筒。
“砰砰砰——”
沉闷的杂音盖过了台下的喧闹。
刘光明看着台下的老魏,直接开口了。
“去市委大院告状是吧?”
“好啊。”
“想去的,现在就去。”
“出门左拐五十米就是公交站,坐三路车,四站地直接到市政府大门口。”
刘光明把喇叭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想去的现在就过来排队领钱。”
“不用你们自己花钱去告状!我个人掏腰包,给你们每人报销路费呢!”
这番话一出,露天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老油条,嘴巴半张着,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而老魏,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平时在厂子里撒泼打滚,这一套招数对付以前那些厂领导,那是一抓一个准。
国企的领导怕什么?
就怕工人闹事!
只要一嚷嚷着要去上访,要去市里告状,领导为了息事宁人,最后都得捏着鼻子妥协。
可老魏做梦也没想到,今天碰上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主儿。
这年轻人非但不怕,居然还要倒贴路费让他们去告状?
不是,真的假的啊?
刘光明看着台下那群发懵的人,再次举起喇叭。
“怎么?没人来领路费?”
“不告了?”
“既然不去了,那就竖起耳朵听我把话说完!”
刘光明接着开口。
“我告诉你们。”
“我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搞慈善给你们养老的。”
“你们要是觉得以前那日子好过,那现在毛巾厂早就停工喝西北风了!”
“反正,觉得我定规矩不合理,现在就可以走人。”
“至于合理不合理......”
“市委那边早就下发了改制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你们爱去哪告去哪告!”
刘光明这番话说得清楚,也直接把老魏等人逼到了墙角,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干,就得服从管理,按件算钱,以后再想磨洋工混日子是不可能了。
不干,马上卷铺盖走人,直接下岗。
老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走?
他上哪找这么安稳的饭碗去?
现在沈市大大小小的国营厂子倒了一大半,大街上全是找活干的下岗工人。
他一个要技术没技术,要力气没力气的老油条,出了这个大门,明天就得全家去喝西北风。
可是不走,就这么服软,以后在车间里他还怎么混?
老魏眼珠子一转,发现刘光明这边根本油盐不进,是个软硬不吃的铁板。
他立刻调转矛头,转过身看向了一直站在台侧没吭声的老厂长赵大功。
“赵厂长!”
老魏快走两步,直接来到赵大功面前,扯着嗓门大喊。
“您可是咱们厂的一把手啊!”
“您就看着一个外人,跑到咱们毛巾厂的地盘上这么欺负人?”
赵大功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魏就开始了煽情表演。
“咱们这厂子,建厂都快三十年了!”
“您算算,在场的这些老少爷们,哪一个不是把青春都耗在这车间里了?”
“我爹那会儿就在这干,我是接了他的班进来的。”
老魏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眼角。
“以前咱们厂效益好的时候,给市里交了多少利税?”
“现在厂子遇到点困难,咱们大家伙就算饿着肚子,也没说半句怨言吧?”
“结果呢?”
“现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毛头小子,拿了几个臭钱,就想骑在咱们工人阶级的脖子上拉屎?”
老魏转过身,又冲着台下的工人们挥舞手臂。
“大家伙评评理!”
“他说开除就开除,把咱们当什么了?”
“当成路边的叫花子了?”
“赵厂长,您可也在这厂里干了一辈子,大家伙平时可都把您当主心骨啊!”
“您今天必须说句话!”
“这厂子,到底是姓公,还是跟着他姓刘了!”
老魏这番话,句句都在往道德高地上扯。
他绝口不提自己平时在车间里偷懒耍滑的事,硬生生把个人利益包装成了全体工人的利益。
甚至还把建厂的历史、父辈的功劳全给搬了出来。
这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
几句话的功夫,硬是把压力全推到了赵大功一个人身上。
台下原本被刘光明的强硬压下去的那些工人,此刻听到老魏提起过去的光辉岁月,心里多少也泛起了一阵嘀咕。
是啊。
好歹是干了半辈子的国营大厂,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全盘接收,还要砸了大家的铁饭碗,心里那道坎确实不好迈。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赵大功的身上。
站在旁边的几个车间主任,也满脸紧张地看着老厂长。
刘光明没有插话。
他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大功。
市里让他带资入股,推进股份制改革,把毛巾厂作为‘以商救厂’的样板。
但改制这种事,光靠他一个外来老板在上面硬压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在工人心里有威信的内部人来配合。
赵大功就是这个人选。
如果今天赵大功被老魏这几句道德绑架给架住了,为了顾及那些所谓的老情分,选择和稀泥、当老好人。
那刘光明会毫不犹豫地要求市里换掉这个厂长。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一个连蛀虫都不敢清理的厂长,又怎么能够适应得了残酷的市场竞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