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早上七点，沈市的天刚蒙蒙亮。
冷风顺着街道呼呼地刮，直往人领口里钻。
市委招待所的后门悄悄推开。
中枢大员裹着一件旧军大衣，头上戴着顶带耳帽的雷锋帽，大步迈下台阶。
两个穿着普通深色夹克的随从赶紧跟上。
随从小赵快走两步凑上前。
“首长，昨晚会议结束后，市委那边昨天送来了沈市供销社如今新开点位的地图。”
“随着地图来的，还有陈副书记提议。”
“那就是，可以上午去中山路那个新开的甲级大卖场看看，说是最能体现新商业模式。”
闻言，大员停住脚，把棉手套往上拽了拽。
“不去。”
“那中山路是个什么地界？”
“全是繁华口子。”
“那种地方要是摆个光鲜亮丽的大店，弄些人排个队，弄虚作假那一套，我可见得不少。”
说完，他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昨天晚上，我也看了不少材料。”
“听说，现在的供销社，还搞了个叫丙级便利店的分类，说是专门针对原先的小铺面的。”
“咱们今天不去市中心，直接去铁西区！”
“去看看那个什么24小时营业的丙级店。”
小赵闻言，自然赶忙点头，收起行程单。
随后，他直接在街口拦了辆带篷的面的，领着大员坐上，直奔铁西区。
半个小时后，面的在铁西第三红砖家属院路口停下。
这里的环境，却是有些落魄样。
筒子楼外墙脱落，墙根底下堆满了黑乎乎的煤渣子，到处都是无处安放的自行车和杂物。
可就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旧居民区里，街角处却亮着一块崭新的明黄色招牌。
上面印着几个红字：光明24h便利店。
店面确实不大，只有几十来个平方。
但这大清早的，黄色的灯箱却显得格外扎眼。
大员推开挂着棉门帘的玻璃门。
顿时，一股热气混合着肉包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大员先是一愣。
随后，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店面确实不大，但收拾得极其利索。
靠墙的铁皮货架上，全是老百姓每天过日子离不开的物件。
大米、白面、酱油、醋，还有成排的灯泡、针线包、蜂窝煤......
最让人意外的是，收银台旁边还摆着个热气腾腾的大铝锅。
这也是先前香味的来源。
此刻，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黏糊糊的大碴子粥，旁边蒸屉上摆着拳头大的肉包子。
这让大员暗自点头。
这小店，看起来不错。
不卖花里胡哨的，就扎根在老百姓的饭碗和锅碗瓢盆上。
他相信，只要价格公道，这种小店在这片地方绝对不愁没生意。
收银台后面，张瘸子正拖着一条不太利索的右腿，费劲地垫着脚尖往货架上补货。
听到门口有动静，他赶紧转过身，在沾了白面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清早的，外头冻坏了吧？”
“买点啥？咱们这热乎的包子刚出锅，要不要来两个暖暖胃？”
张瘸子满脸堆笑，招呼得特别热情。
大员闻言，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价格。
随后，他有些疑惑道。
“老哥，你这腿脚不方便，咋还大清早在这盯摊呢？”
大员装作随口搭话。
“听说你们这供销社是被个南方老板给盘下来了。”
“这资本家接手，是不是变着法压榨你们这些老职工啊？”
这话里藏着锋芒，全是试探。
昨天在会议室，陈国华把刘光明的安置方案吹得天花乱坠。
什么“特困自强岗”，什么“百分百全员安置”。
大员不是说不信。
只是，他今天来，本来就是要实事求是的。
既然要实事求是，那这些话，就是要从这最底层的员工嘴里说出来，才好。
与此同时，张瘸子一听这话，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摔。
“老同志，看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咋说话这么不中听呢？”
张瘸子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塑料工作牌。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光明商贸特困自强岗员工：张振新”。
“啥叫资本家压榨？”
“你出去满铁西区打听打听！”
“这供销社半死不活的时候，咱们这帮老弱病残连买半斤肉的钱都掏不出来，谁管我们了？”
“是人家刘老板！”
张瘸子说着，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人家老板没嫌弃我这腿是个残废！”
“专门给我们这帮人设了这岗位，干的活不重，就是看看店、理理货。”
“待遇，我就不能直接说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现钱结账，绝不拖欠！”
张瘸子拍着那个装钱的信封，手背上青筋直冒。
“这信封里，还是我提前预支的钱。”
“等于说，还没发工资，我也能让我生病的老娘吃上药，能让我闺女交上学费！”
“这是救命的恩情，你跑这说人家压榨？”
大员闻言一愣。
不过，他没生气，反倒上前一步。
“我听说人家这店还有个带薪内退的政策。”
“你腿脚都这样了，回家躺着拿公家的钱，不好吗？”
“非得跑出来给私人当牛做马卖苦力，犯得着吗？”
这其实，还是个典型的诱导性问题。
大员问这个，就是想看看，这些被新政策惠及的工人，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份工作的。
张瘸子听完，直接冷笑了一声。
他拖着那条残腿，硬生生把腰板挺得笔直。
“回家躺着吃公家的救济？”
“老同志，你把咱们东北老工人看扁了！”
“我这条腿，是当年在国营厂弄断的，我是不欠公家的。”
“但我更不要饭！”
张瘸子指着外头破败的街道。
“外头那些下岗的工友，哪个不是有一膀子力气？”
“谁愿意回家白拿钱吃闲饭？”
“咱们工人的脊梁骨，是靠这双手干活挺直的！”
“刘老板给咱们安排这活，是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留了尊严！”
“我靠自己双手挣干干净净的饭钱，我心里踏实！”
“咋的，靠双手吃饭，到你嘴里就成了给私人当牛做马了？”
张瘸子越说越来气，直接摆了摆手。
“老板说，我们要微笑服务，但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真的气人。”
“你到底买不买东西？”
“不买，别站这耽误我做生意！”
小赵在旁边看着这架势，吓了一跳，生怕他要过来推大员。
大员却直接伸手拦住了他。
随后，大员定定地看着张瘸子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挺直的腰板，还有那个拍在柜台上的旧信封。
足足看了好几秒。
然后，大员突然笑了。
他不仅没生气，眼底反而泛起了一阵波澜。
理由无它，自然是因为，他内心，有些震撼！
这几年来，他跑遍了大江南北，见了太多停工要饭的工人，听了太多指着老天爷骂娘的抱怨。
可今天，在一个南方小老板开的便利店里。
他听到了久违的、属于工人的真正骨气！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施舍，只需要一个公平干活拿钱的机会。
“老哥，你说得对。”
大员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是我这老头子说错话了，给你赔个不是。”
“给我来三个肉包子，再打一茶缸子热粥。”
张瘸子见这老头态度变了，脾气也消了下去。
他麻利地用牛皮纸包了包子，又舀了满满一缸子粥递过去。
“这就对了嘛！”
“趁热吃，咱们这包子肉馅实在，吃饱了好去做事。”
大员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在手里掂了掂，随后，又接过找零，再转身推门走出了便利店。
一出门，一阵冷风吹来，但大员却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接着，三人走到家属院外头的马路牙子上后，大员将手上的包子分了分。
小赵捧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首长，这包子真香！”
咽下这口肉，小赵忍不住压低声音感叹。
“不过，咱真没想到啊。”
“这南方老板，说百分之百安置，是来真的。”
“连张瘸子这样的，都能给安排得这么妥当了？”
“我看，刚刚的精气神，可不是装出来给咱们看的！”
另一个随从也跟着点头。
“这刘老板确实有手腕。”
“拿这小店当根钉子，扎在老百姓堆里。”
“解决了就业，还把周围的钱挣了，这商业眼光，绝了。”
大员闻言，倒是没搭茬。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着里面扎实的肉馅，眼睛却看着远处那块明黄色的招牌。
光明商贸......刘光明？
不错！
不仅懂做买卖，还懂人心，更懂怎么用商业的手段，去缝合社会底层的伤疤。
国家现在这盘大棋，缺的恰恰就是这种能把资本和民生捏合到一起的人才！
他现在......
倒是很想见上一见！
很快，大员把最后一口包子咽进肚子。
随后，他大手一挥，指向街道尽头。
“走！”
小赵在一旁，赶紧擦了擦嘴。
“首长，这第二站，咱们去哪？”
“还去其他区的便利店转转吗？”
闻言，大员摇摇头。
“不转了！”
“现在，索性直接去那个光明商贸的驻地办公楼！”
“咱们去会会这个刘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