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把话说完,还自鸣得意地往前凑了凑。
在他看来,自己这番权钱交易的条件,开得明明白白。
对方,肯定是识数的。
毕竟,会有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
即便他刻意压低的嗓音,让前面的柱子听得都有些模模糊糊,但对于就站在他身后的大员来说,却是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
而此时,大员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瞬间攥成了拳头。
刚才,他就有想过,这个人会怎么说。
可事情,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基层的计划科科长,就敢拿着公家的审批权,明目张胆地跑来民营企业换取个人利益?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同时,如果这个刘光明为了图省事、走捷径,顺水推舟接了这烟酒现金......
那这个所谓的特许加盟,不过就是个打着市场化幌子、供蛀虫吸血的新温床!
只要这小子今天敢点个头,大员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留情面!
此时,前台里头,看着老吴推过来的两条中华和两瓶茅台,再看看那拉开一半、露出厚厚一沓钞票的人造革皮包的刘光明,这下彻底明白了。
刚才还纳闷,老吴这两口子跑来大义灭亲,搞得那么大义凛然是演的哪一出。
原来,根子全在这儿等着呢!
刘光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市轻工局底下管着多少国营厂子?
就拿第一毛巾厂来说,车间里的工人三个月见不到回头钱。
可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科长呢?
一出手就是两条华子两瓶茅台,包里少说也塞着三万块的现金?!
这笔钱,普通工人哪怕不吃不喝干上一辈子,也未必攒得出来。
一个科长,能有这么多余钱?
这钱是怎么来的,随便用脚趾头想想都清楚!
心黑啊!
要他收?
更何况,刘光明有着自己长远的商业盘算。
光明商贸接下来要在全市铺开千家网点,讲究的就是一个数据说话、规则至上。
今天要是收了这好处,给了老吴一个绿点名额。
明天工商的张主任、物资局的李处长,全都会闻着腥味跑来要后门。
那他这盘好不容易盘活的大棋,瞬间就会变成一个人情社会里的烂泥潭!
想到这,刘光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网兜,反而抬起手,用手背直接将那两条华子重重地推了回去。
这一推,动静不小,茅台酒瓶在网兜里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刘光明不仅没有压低声音,反而猛地拔高了嗓门。
“吴科长!”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啊!”
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犹如平地一声雷。
原本大厅里熙熙攘攘,几百号排队交钱的老板都在各自交头接耳,吵嚷声震天。
可刘光明这一声吼出来,整个一楼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
前排的十几个人更是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前台这边。
老吴被吓了一跳,脸上的肥肉一抖。
他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慌里慌张地往前凑。
“哎哟,刘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小点声,咱们去你楼上办公室慢慢谈,去办公室……”
“去什么办公室?”
刘光明直接打断,身子站得笔直,指着桌上的皮包。
“吴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就在这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事情掰扯清楚!”
“你小舅子在毛巾厂偷拿公家财产,那是派出所和法院该管的事。”
“跟我在这儿说啥,没用!”
说完,刘光明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再度开口。
“至于你说的加盟,我刘光明打开门做生意,广交四海朋友。”
“只要带钱来,守规矩,我都欢迎!”
“但是!”
刘光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想拿轻工局给你的权力当筹码?做交易?”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这话一出,大厅里,鸦雀无声。
后面排队的老板和倒爷们,更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
在沈市做买卖,谁没受过这些衙门老爷的气?
去办个手续,盖个章,哪次不要塞烟递酒装孙子?
今天居然有个私营老板,敢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指着轻工局科长的鼻子骂街?
太解气了!
在场上众人各自遐想的时候,老吴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姓刘的居然这么生硬!
不懂规矩就算了,还把台底下的交易直接扔到了太阳底下?
这让他这个科长以后在沈市还怎么混?
此刻,就连王梅都急了,跳着脚指着刘光明。
“姓刘的,你咋不识好歹呢!”
“我们家老吴可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你敢得罪……”
“我管你是谁!”
刘光明厉声喝住。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的众人,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光明商贸,有光明商贸的规矩!”
“在我这儿,只认市场,只讲规矩,绝不认什么关系!”
“所有的特许加盟点位,全凭招商大会上的规则,明码标价,先到先得!”
说完,刘光明死死盯着老吴那张脸。
“别说是你一个计划科的科长。”
“今天就算是你们轻工局的局长亲自站在这儿,想加盟我的店,想挑好铺面,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去后面领号排队!”
“凭你也配走后门?”
“做梦!”
安静。
这话说完,大厅再次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几十秒,大厅里突然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
“好!”
“刘老板爷们!”
紧接着,整个大厅瞬间沸腾了。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掀翻了房顶。
“对!就是得按规矩来,当官的凭啥插队抢肥肉!”
“刘老板硬气,这买卖跟着你干,咱们心里踏实!”
说实话,他们在这排队,并不是不看报纸,不知道几天后的招商大会上说话。
可,大家都觉得,人情难却啊!
谁知道,有没有潜规则呢?
一群底层爬滚打的个体户,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公平。
可再恨,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现在看来......
刘光明这番硬邦邦的表态,等于是在所有加盟商心里打下了一根定海神针。
站在人群前方的大员,听着周围老百姓真心实意的叫好声,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随后,他更是暗自点头。
干大事,就得有这种油盐不进的魄力!
这沈市的供销社交到这年轻人手里,算是交对人了。
与此同时,老吴也忍不住了。
周围的嘘声和嘲笑声,可谓是把他弄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又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一把抓起桌上的网兜和皮包,随后恼羞成怒道。
“姓刘的……你……你行!你有种!”
“你不就是盘了个破毛巾厂吗?你不是要搞改制吗?”
“从今往后,我倒是要看看,你那些机器怎么转起来!”
“走!”
放完这几句狠话,老吴拽着王梅的胳膊,就要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往门外挤。
可就在他刚跨出两步的时候。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大员,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老吴的去路。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