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天沿海新区。
厚重的云层从海面之上向市区进发,十一点半,彻底笼罩整片津天市。
沿海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往大楼里钻,特大暴雨不发一张预告函就突如其来地落下:
“哗哗哗哗……”
“哗哗哗哗哗……”
暴雨混着远处闷雷滚过,整个城市都陷入一片潮湿。
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整层办公区几十号人,没一个下班的,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哒哒哒哒。”
“哒哒哒。”
键盘敲击声和窗外的雨声叠在一起,仿佛永无止境。
李良坐在靠角落的工位上,眼睛都有点发花。
——他今年刚毕业,才入职三个月,还在实习阶段。
明明是年轻人,脸上却满是疲态,眼下乌青一片,身上的,衬衫都泛着淡淡的酸味。
算上今天,李良已经连轴加班二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了。
——虽说上学的时候他也熬夜,打游戏、赶论文,但还没这么耗费心力。
每一天,一睁眼就是跟傻叼客户沟通、应付领导的傻屌要求、然后再跟同事互相甩甩锅。
拿他的一天来说:
早上七点睁眼,通勤一个小时,八点到公司打卡,手里的包子还在地铁上被人咬了一口。
然后刚开始工作,主管就腆着个大脸跑过来,让他给自家儿子画手抄报的同时,再改两版方案出来。
到了午饭时间,气都没喘一口,点的外卖被人偷了,尽管饿的前胸贴后背,还得滚回去继续修改方案,期间还得挂着礼貌的笑,顺便完成了:
帮这个哥跑腿拿咖啡,帮那个姐拼夕夕砍一刀,帮这个组长跑去楼上送会议记录,帮那个主管去财务送发票。
然后还要忙里偷闲地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顺便”接过来同事指派的各种繁复琐碎的事。
其实真的都是些小事,打印报告、查找数据、回复邮件。
但偏偏人的心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磨没的。
上学的时候,李良总觉得毕业就好了,工作就好了,赚钱就好了——
可等真正上班,才知道没办法当大人,得先当一头任劳任怨不能出声的牛马。
……
电脑右下角的工作群还在疯狂跳消息。
客户方的负责人在大群里直接@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这就是你们的合作诚意?昨天晚上三点半发的消息,隔了一个小时才回。你们公司就是这么做事的?】
组长紧跟着接话,轻飘飘把锅甩过来:
【策划初稿我昨天下午就发给小李了,他那边进度可能有点卡,我再催催他。】
领导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最上面,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只有一行字:
【明天天亮前给我。】
……
……
李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很想站起来,一把掀翻电脑,十分潇洒地拂袖而去。
——但他不能。
李良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想去茶水间接杯热水,杯子还是他刚入职那天同事送的。
走到中间工位的时候,他忽然瞥见邻座的电脑没锁屏。
页面上是个私人群,三四个人,头像都是熟面孔。
但此刻屏幕上弹出的聊天内容,像针一样扎眼。
【李良还没走啊?真行,又给经理上眼药呢。】
【听说他家里是农村的,爸妈都是种地的,笑死,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纯靠种地活着啊】
【他家不是外地的吗?没车没房没背景,领导不就爱用这种人,压榨起来没负担。】
【对啊,纯纯核动力驴,上次半夜客户在酒店想吃春河路那家小笼包,组长一个电话打过去,他真就爬起来排队买了哈哈哈。】
【新人就是好欺负,不过这次实习晋升名额不早就定了?孙经理的小舅子,他就是陪着走个过场。】
【这种新人我见多了,实习期过了HR一辞退,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上次他从家里带的什么柿饼,我全扔了,那能吃吗?三无产品也敢送人啊。】
【他还说他妈亲手晾晒的,我也没敢吃,谁知道会不会有细菌,隔天撞见他他还说好吃再给我带,我的天呐,现在小孩一点都看不懂人脸色吗?】
【本来就是,这些实习生都待不了多久,实习月薪三千,房租扣一千五,剩下吃吃喝喝还能剩几个钱?哪来的钱跟公司耗下去。】
【那不挺好,正好让他回家跟他爸妈种地去哈哈哈。】
【天呀你好刻薄哈哈哈。】
【现在小孩动不动就说整顿职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命,啧啧啧。】
……
聊天记录不断地闪,李良木愣愣站在原地。
聊天的人里,有昨天还跟他借充电器的前辈,有上周夸他方案做得好的组长,也有平时总拍他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的老员工。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轰轰地响。
群里的聊天内容还在更新,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轻佻。
——像一群躲在阴影里的老鼠,就着别人仅存的尊严下酒。
李良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工位。
换作上学的时候,他或许会生气,会冲过去质问,会梗着脖子吵架。
——可现在,他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生气有什么用?
能把房租降下来吗?
能把奶奶的医药费凑齐吗?
能让他下个月的饭钱多几百块吗?
不能。
生活早就把他那点脾气磨没了。
一个人,硬生生从松柏被磨成了见风就倒的芦苇,但没人知道,芦苇不是一开始就腰软的。
李良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活着就已经够累了。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李良坐下之后,没继续修改方案,反而点开了招聘软件,手指划了两下,又茫然地退了出去。
换工作?
下一份工作未必比这个强。
房租押一付三,才住了两个月,房东肯定不会退押金。
这个月他说好了还要给家里打钱——奶奶摔断了腿,地里的活爸妈两个老人干着吃力。
他得攒钱给家里买辆电动三轮车,以后拉化肥拉粮食能省点劲。
样样都要钱。
样样都要忍。
忍啊。
忍啊。
人啊。
人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窗外的雨更大了,风卷着雨水往玻璃上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座城市仿佛浸泡在水里,压的人喘不过气。
……
……
暴雨下到后半夜,一点儿也没见小。
尤咏琦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有点发白。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喂?爸爸。”
尤咏琦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眼泪打湿了被角,小小声道:“我……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很吵,觥筹交错,有人在笑,有人在劝酒,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过了好半天,尤爸爸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含含糊糊:
【怎么了?好好的回什么家?你妈这半年都得出差,我还得在外面跑项目,家里没人照顾你,你在学校待着只用学习就行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可是……”
尤咏琦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我跟学校里几个人处不好,她们……她们老欺负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尤爸爸不耐烦的声音,语气重了几分严肃:
【欺负你?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你们现在小孩懂什么叫欺负吗?人家不欺负别人怎么就欺负你?】
【你这个性格也要改改,不要老畏畏缩缩的。我跟你妈都外向,怎么你就这么内向?】
【要学会用成年人的方式处理问题,知不知道?】
尤咏琦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很想告诉对方:
爸爸,我处理不好。
爸爸,救救我。
爸爸,带我回家。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微信“叮”的一声,红包到账提醒弹了出来。
五百块。
【行了行了,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你要学着跟人交往,买点零食买点饮料分给同学,人家不就愿意跟你玩了?多大点事儿。我这边要忙了,挂了啊。】
【你们孩子之间能有什么坏心眼,都小打小闹,你大不了不跟她们玩不就行了?】
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尤咏琦握着手缩在床上。
——在大人的眼里,她的委屈、她的害怕、就值五百块。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那些无由来的青春期恶意,不是只要买几包零食,请人家喝几瓶饮料就能消失的。
那些难听恶心的话、藏在课本里的带有侮辱性语言的纸条、被故意藏起来的作业本、背后刻意指指点点的目光——
让她整个的青春时期都充斥着灰色的阴影。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宿舍,紧接着,尤咏琦身下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下意识抱住自己,整个人蜷缩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