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了儿子。
刘小杰站在一栋新房子前面,白墙红瓦,两层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枣树。他笑着朝她招手,喊她“妈”。
她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都迈不动。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离儿子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儿子忽然消失了。
房子也消失了,枣树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风里飘着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碎纸片一样的白色花瓣。
伸出手,她想抓住一片花瓣,但花瓣从指缝间飘走了,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天上的云。
韦红霞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脖子落枕了,扭一下都疼。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端到堂屋里,坐在刘平奎的遗像旁边,一口一口地吃。
“平奎,”她说,“我昨晚梦见小杰了。他站在一栋新房子前面,笑着叫我妈。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遗像里的刘平奎笑着。
“我觉得是好兆头。”韦红霞把面汤也喝完了,放下碗,“我一定会把房子盖起来的。等小杰回来,他就有新房子住了。他就不走了。”
她站起来,洗了碗,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今天她要去见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韦红霞走在村路上,春天的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冰,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太阳晒不化,风吹不暖。
走到张家村村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
那女人看见韦红霞,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你是韦红霞?”那女人问。
韦红霞点了点头。
“我是张翠芬。”那女人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有些紧,“周五金让我来找你。”
韦红霞打量了一下张翠芬。三十七八岁,圆脸,微胖,皮肤偏黑,手上全是老茧。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韦红霞,但又强撑着站在那里,两条腿微微发抖。
“他跟你说了啥?”韦红霞问。
“他说你这边有个活,能挣钱。”张翠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试试。”
韦红霞看着她,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和发抖的腿,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王老三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害怕,但不敢说害怕。因为害怕没用,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害怕不能让娃吃饱饭,不能让男人活命。
“走吧,”韦红霞转身,“我带你去见老板。”
张翠芬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春天的田野里。
油菜花开得正旺,金黄金黄的,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
一切都很好,除了人心。
张翠芬比韦红霞预想的还要快上手。
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在澡堂子干了三天,光头男人就点了头,说她不用试用了,直接算正式工。
张翠芬拿到第一笔工资的那天晚上,拎着两瓶啤酒和一包卤味来找韦红霞,说要请她喝酒。
韦红霞没有推辞,两个女人坐在堂屋里,就着刘平奎的遗像,喝完了两瓶啤酒,吃了半包卤味。
“红霞姐,谢谢你。”张翠芬喝得脸红红的,说话舌头有点大。
“要不是你,我连娃的学费都交不起。现在好了,我一个星期能挣五六百,够花了。”
韦红霞看着她,想说“你别谢我,你以后会恨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端起酒杯,跟张翠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红霞姐,你一个人,不寂寞吗?”张翠芬忽然问。
韦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寂寞有啥办法?又不能跟鬼说话。”
张翠芬看了看桌上刘平奎的遗像,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大彪对你好,你咋不跟他过?”
韦红霞放下酒杯,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她的脸。
“不想拖累他。”她说,“我这个身子,已经烂了。跟了他,是害他。”
张翠芬听不懂“身子烂了”是什么意思,但看韦红霞的表情,知道不是好事,就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张翠芬走后,韦红霞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刘平奎的遗像拿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放回去。
她看着照片里刘平奎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相框。
“平奎,你说我要是真的跟了大彪,你会不会怪我?”
遗像里的刘平奎笑着。
“你不会怪我的,你巴不得有人要我。你就是这种人,自己苦了一辈子,还想着别人。”
韦红霞把相框放好,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周五金发来的消息。
“红霞姐,下周再拉两个人,澡堂子那边又缺人了,拉一个人给你六百抽成。”
韦红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春天的枣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她一个人。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她抱着他坐在枣树下,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小杰你看,月亮上有只兔子”。
小杰仰着小脸,认真地看了半天,说“妈妈,我看见了,兔子在捣药”。
现在小杰长大了,不看月亮了,也不看妈妈了。
韦红霞擦了擦眼角,转身走进屋里。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韦红霞白天联系新人,带她们去澡堂子面试,晚上接周五金安排的客人,剩下的时间全泡在牌桌上。
她的生活像一个被拧紧了的发条,一刻不停地转,转到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转。
钱在一点一点地攒。周五金给她开了一个账户,每次抽成直接打到卡里。
她隔几天就去镇上的ATM机查一次余额,数字在慢慢地涨——三千、五千、八千、一万。
每涨一次,她就觉得那栋新房子离她近了一步,离儿子近了一步。
但她的人也在一点一点地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