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再也没有在晚上出现在韦红霞面前。
保温桶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韦红霞打开门,弯腰拿起来,保温桶的盖子被擦得锃亮,映着她的脸。
她把保温桶拿进屋里,吃完,洗干净,放回原处。
第二天,保温桶不见了,到了傍晚又会出现,装满新的吃食。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隔着一道门,谁也没有跨过去。
但韦红霞知道,赵大彪来过。
她不在家的时候,院子被打扫了,鸡喂了,鸭赶回了窝,枣树下的落叶被扫成了一堆,用簸箕装好倒在墙角的粪堆上。
有时候想,赵大彪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面无表情,还是像那天晚上那样,流着泪,红着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已经欠了他太多,多到还不清。既然还不清,就不还了。
反正她已经是个烂人了,烂人欠烂账,老天爷也管不着。
接客的生意,韦红霞重新拾了起来。
周五金给她排得满满的,一天三四个,有时候五个。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利索,接完一个要歇半天,但她咬着牙撑着,撑着不去想那些疼痛,不去想那些男人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韦红霞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插上电就转,拔了电就停。机器不会疼,不会哭,不会觉得自己脏。
周五金有时候会问她:“红霞姐,你身体吃得消吗?”
她说:“吃得消。”
周五金就不再问了。他不会问的,他要的是钱,不是她的命。
她的命值多少钱?她自己也说不清。
医托的生意,她也没有丢。白天跑村子,晚上接客人,一天到晚连轴转,觉越睡越少,饭越吃越少,人越来越瘦。
王婶后来又找过她一次,说吃了药脚肿消了一些,让她再陪着去一趟医院。
韦红霞带她去了,老陈又给了她一百二。
王婶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人真好”,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她不好,她比谁都清楚。
好人不会在晚上做那种事,好人不会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商品一样卖来卖去,好人不会让赵大彪那样的男人哭着跪在她面前。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穿着单衣,第二天就要裹棉袄了。
韦红霞翻出刘平奎留下的那件军绿色棉袄,穿在身上,棉袄很大,她太瘦了,像一口布袋套在一根竹竿上。
她把袖口卷了两道,拉好拉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像鬼,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头发干枯得像稻草。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出来的不是脸,是一个窟窿。
那晚下雨,她去镇上接客。雨很大,她没有伞,从面包车站跑到旅馆,浑身湿透了。
客人在房间里等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木材生意的,姓周。他看见韦红霞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头。
“你这样子,把床单弄湿了。”
“对不起。”韦红霞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先去洗个澡,把衣服脱了。”周老板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快点,我赶时间。”
韦红霞去卫生间洗了澡,用毛巾擦干身子。她走出来的时候,周老板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快点。”
韦红霞走过去,在床边躺下来。
周老板翻过身,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数着那些雨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五十多的时候,周老板完事了,从她身上翻下去,喘了几口气,穿上衣服,拿起桌上的两百块钱,抽出一张,扔给她。
另外一百块他放进自己的钱包,说:“你刚才弄湿了床单,旅馆老板娘要收我五十块清洗费,这五十你出。你给我一百,我退你五十?”
韦红霞没有听懂他的算法,但她没有争辩,点了点头。
周老板走了。韦红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说话,但她听不懂。
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她用冷水冲了下面,血顺着大腿流下来,淡红色,像被稀释了的颜料。
她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旅馆。
周五金在车里等她,看见她出来,递给她一瓶水。
“红霞姐,明天有三个,下午两点开始。”
韦红霞接过水,喝了两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开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在这声响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了儿子。
刘小杰站在一栋新房子前面,朝她招手,她跑过去,跑近了,儿子忽然变成了一棵枣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站在枣树下,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乞讨。
她醒了,车已经到了刘家湾村口。
周五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红霞姐,你脸色不好,明天少接一个吧。”
“不用。”韦红霞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还在下,她没有伞,淋着雨走回了家。
路过赵大彪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屋里亮着灯,窗帘上映着他的影子。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她没有停,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走了过去。
到家,院门口的保温桶还在。她弯腰拿起来,保温桶是凉的,里面的汤也是凉的。
她把保温桶抱进屋里,没有热,打开盖子,一口一口地喝。
汤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喝起来腻腻的,像是喝了一口凝固了的悲伤。
喝完汤,她洗了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给刘平奎上了香,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
刘小杰的qq号还是老样子,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已经不指望了,但她还是每天发一条,像是在跟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写日记。
“小杰,今天下雨了。妈淋了雨,没感冒,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