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小杰二十二岁。她不知道小杰还在不在广东,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但她要把房子盖起来,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门口种一棵枣树。她要让儿子知道,这个家还在,这个妈还在。
韦红霞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中清晰可见。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刘平奎还活着,小杰还在上学。
那时候她觉得这道裂缝像一条蛇,随时会扑下来咬她。
现在她看着它觉得它像一条河,从过去流向未来,流过了她的全部日子。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疤痕上。她伸出手摸了摸脸上最长的那道疤,从眉骨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疼了。”她在心里说。
疤还在,但不疼了。人还在,路还长。
她闭上眼睛,在月光中,在枣树沙沙的声响里,慢慢地睡着了。
外面有一只夜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轻,很远,像是在替她喊一个人的名字。
韦红霞把超市的活计当成了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给刘平奎上完香,揣上赵大彪塞给她的馒头,走路去镇上。
半个小时的路程,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
她不坐面包车——五块钱舍不得花,省下来存着,一块一块地垒成墙。
小陈教她认条码。商品上的条码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着头晕,但她不说不学,把条码本带回家,晚上对着台灯一个一个地背。
6开头的国产,4开头的进口,69是食品,头天晚上背了十个,第二天早上起来忘了三个,再背,再忘,反复背了不知多少遍。
半个月后,小陈抽考她,问一个说一个,一个都没错。
小陈嘴里的口香糖不嚼了,瞪大了眼睛看她:“红霞姐,你脑子可以啊。”
韦红霞笑了笑,没说自己每天晚上背到几点。
理货员的活计不光是搬货。要检查生产日期,过期的下架,临期的往前摆,日期新的往后放。
要打扫货架,灰尘不能有,标签不能卷边,价格牌不能放错位置。
缺货的要及时补,积压的要调货,顾客找不到东西要带路,问价格要回答。
这些事韦红霞一样一样地学,学得很慢,但从不偷懒。
店长有时候来巡查,看见她蹲在货架前用抹布擦最底层的层板,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货架晃了两下。店长没说话,走到办公室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韦红霞不知道店长写了什么,她只知道要干好,干好了才能转正,转正了才能涨工资,涨了工资才能攒够钱,攒够了钱才能盖房子,盖了房子儿子才会回来。
这条因果链条她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断。
所以她不偷懒,不请假,不迟到,不早退。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搬货,别人聊天的时候她还在擦货架,别人下班了她还在整理仓库。
小陈说她“太拼了”,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累”。
累的,但她不怕累,累比疼好。
累是身体的,睡一觉就好了。疼是心里的,怎么都睡不着。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两千二百块,一分不少。
韦红霞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
崭新的票子,连号,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把钱存进存折里,存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两万一千变成两万三千三百。离十五万还差十二万六千七百。
看着那个数字,她不觉得远了,觉得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地上,踩得很实。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一碗汤。
赵大彪坐在对面,看着她喝,喝完了又去厨房盛了一碗。
赵大彪没问她为什么高兴,他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种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不是被男人睡出来的光,不是赢了钱的光,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扎了根的光。
“大彪,我发工资了。”韦红霞端着碗,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赵大彪看着她,叫了一声“红霞姐”。声音不轻不重,但比平时多了一些情愫,像石头缝隙里长出了一棵草。
“嗯?”
“你这样,我觉得真好。”赵大彪不看她了,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但她知道,她在笑。
第二个月,店长找韦红霞谈话,在办公室。
韦红霞第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心里有些慌。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超市的规章制度和一张去年的年历。
店长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韦红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水杯,没有喝,水很烫,烫得她手心疼。
“韦红霞,你来超市快两个月了。”店长翻着桌上的考勤表。
“全勤,一天都没请过假,迟到早退也没有。你的考勤是超市最好的。”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店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理货区的小组长下个月要辞职了,我想让你接。”
韦红霞愣住了。水杯在手里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组长?她一个刚来两个月的新人,连条码都还没认全,当组长?
“店长,我……我才来两个月,我怕干不好。”
店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韦红霞看不懂的东西,不像是信任,更像是观察。
“你来的时候,我本来没打算留你。你脸上的疤太显眼了,做服务行业,形象很重要。”店长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
“但我留了你,因为你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交代的事不用催,自动做得好。”
“超市需要你这样的员工。小组长不需要多聪明,需要的是责任心。你有,你比那些干了几年的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