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过给他盖一栋新房子,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门口种一棵枣树。
可是钱呢?存折上的五万五千块,离十五万还差着九万五千块的遥远距离。
九万五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
现在每一分钱都是赵大彪的血汗和她在泥沼里挣扎过来的一点希望。
小杰要回来了,他不能住在这个破房子里。他不能让别人笑话他妈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他。
韦红霞翻过身面朝墙壁,眼睛闭不上。
雨在半夜停了,韦红霞起身打开院门,站在枣树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但很稳。
这棵树是刘平奎种的,种了十几年了。它见过这个家最好的时候,也见过最坏的时候。
她想让它再见一次好的时候。
第二天一大早,韦红霞去了周五金家。
周五金还没起床,穿着睡衣来开门,看见韦红霞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把她让进堂屋倒了一杯水。韦红霞没有喝,把那杯水放在桌上,从口袋掏出存折,翻开,指着一行蓝色的余额。
“周五金,我要借钱。十万块。你给我找个门路。”
周五金看着她,手里的水杯停在了半空中,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他放下杯子,半天没说话。
“红霞姐,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盖房子。小杰要回来了。”
周五金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韦红霞。目光里有算计,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她脸上的那道疤,也许是她眼睛里那种不要命的光,总之他看到了一个他不太认识的韦红霞。
“十万块我没有,但有人有。”他打开手机翻了翻,给她看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人做小额贷款的,利息高,你要想清楚。借十万,一年还清,连本带利差不多要还十四万。”
韦红霞把那个电话号码抄了下来,将纸条塞进口袋。
“红霞姐,你拿什么还?”
韦红霞站起来,看着周五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我有一条命。够不够?”她转身走了。
贷款的事,韦红霞跑了三天,跑了三家,没有一家肯借给她。
不是没有门路,是没有抵押。
正规的小额贷款公司要房产证、要收入证明、要银行流水,她一样都拿不出来。
她那三间破瓦房,在刘家湾村尾,墙皮脱落,屋顶漏雨,院门歪歪斜斜的,连根像样的门闩都没有,哪个公司会认这个做抵押?
那些民间放贷的人更直接——上下打量她一眼,看见她脸上那道疤,看见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摆摆手让她走。
“大姐,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连个工作都没有,我借给你,你去哪里找钱还我?”
放贷的人说得没错,她确实没有工作。
超市的活丢了,医托的生意半死不活,假烟的买卖刚起步,存折上的数字算来算去,离十五万那道坎还有十万八千里。
她想说“我会还的”,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从最后一家贷款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韦红霞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她蹲在路肩上,等那阵咳嗽过去。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人踩扁了的纸人。
她想到了老陈。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从她决定借钱盖房子的那天起,老陈的脸就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她不想去找他——不是因为不熟,是因为太熟了。
熟到她知道他抽屉里放着什么牌子的烟,熟到她闭着眼睛都能从他办公室走到医院大门口,熟到她一开口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可她不去找他,还能找谁?周五金?他自己都缺钱,上回那两千块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大彪?他已经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她,她不能再开口了,何况他家底本来就不多。
韦红霞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老陈还没下班,他办公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韦红霞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医学书。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满了水的小袋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进来。”老陈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温和。
他抬起头看见是韦红霞,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合上了。
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看了她好几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不浓,但韦红霞看得见底下藏着的东西——像一个已经关了门的店铺,忽然看见有客人推门进来,想热情又不敢太热情,怕把人吓跑了。
“小韦?你怎么来了?坐,快坐。”
老陈站起来去倒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包烟放在旁边。
“你抽烟,我记得你抽哈德门。我这里没有哈德门,中华行不行?”
韦红霞没有坐,也没有拿那根烟。
她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很直。
老陈看着她,她看着老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
“陈主任,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借点钱。”韦红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课文。
老陈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儿子要回来了。”韦红霞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但她忍着,没有让那颤抖扩大。
“我要给他盖房子。家里的老房子不能住了,屋顶漏雨,墙皮掉了,院门都是歪的。他不能住在那种地方。”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最难的几个字吐了出来。
“我想问你借五万块。先动工,把地基打起来。缺的钱我再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