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金站在那里,看着刚才那个客人丢下的红枣,骨碌碌地滚到了柜台底下。他蹲下来,把那颗红枣捡起来,擦了擦,放回袋子里。
店里很安静,柜台上那盆绿萝还是韦红霞在的时候养的,叶子有些黄了。
他拿起水壶给它浇了水,水从花盆底下渗出来,流到柜台上,他用抹布擦干了。
周五金不知道该怎么办。店不能不要,这是他后半辈子的指望,也是他欠韦红霞的。
他要是把店给了小李,他怎么跟韦红霞交代?他要是净身出户,他以后怎么活?
可他不敢打官司,他打了小李一巴掌是事实,要是告到法院,他赢不了。
周五金蹲在柜台后面,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小李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她拍了那道红印子,配文是“老公家暴,我要离婚,他不肯。请大家帮帮我”。
视频被转了很多次,有人在底下骂周五金,也有人说“这么淡的印子,不是打的吧?你是不是想讹人”。
小李在底下回复:“我老公是县城开土特产店的,大家别去他家买东西。”
周五金看见那条视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电视坏了,客厅空荡荡的。
茶几上还摆着那张离婚协议,小李送来的,上面写着房子、车子、店归她,房贷车贷归他。
他没有签,把协议翻过去扣在桌上。
手机亮了,是韦红霞打来的电话。
“周五金,你和小李怎么了?我在网上看见了。”韦红霞的声音有些急。
周五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韦红霞在那头沉默了片刻,又说:“周五金,你别怕。店是你的,谁也拿不走。要是她来闹,你就报警。”
“红霞姐,我打了她一巴掌。她要是告我家暴,我可能要坐牢。”
韦红霞沉默了。周五金听见那头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他听见韦红霞的呼吸声,喘的有点重。
“周五金,你先别急。你把店看好,别让她把货搬走了。我去找她谈谈。”
“红霞姐,你别来。她不会听你的。”
“她听不听是她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韦红霞挂了电话。
周五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扣着的离婚协议上。
他伸手把协议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字不多,每一条都像刀子。他把它折起来,装进口袋里。
韦红霞没有去找小李。她知道找了也没用,她不是去求小李,她是去拿一样东西。
她从镇上坐车到了县城,没有去店里,直接去了周五金家。
小李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看见韦红霞愣了一下,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
“韦姐,你怎么来了?”
韦红霞看着她,她脸上那道红印子早就不见了,皮肤白白净净的,嘴唇上涂着亮色的口红。
“小李,我来拿周五金的户口本。他要办离婚手续,需要户口本。”
小李看着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想到韦红霞是来帮周五金办离婚的,她以为韦红霞是来劝和的。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韦姐,你真的帮他去办?”
“嗯。”韦红霞点了点头。“他不是要净身出户吗?那就办。房子车子店都归你,房贷车贷他还。你写个协议,他签字。我去帮你们办手续,省得你们见面又吵。”
小李看着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户口本递给她。
韦红霞接过来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小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嘴张了张没有叫出声。
韦红霞走出小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户口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她没有去找周五金,她知道周五金不会同意净身出户。她不是去帮他办离婚的,她是去把户口本拿走的。
没有了户口本,小李就办不了离婚手续。她不能看着周五金一无所有,他欠她的还没还完,她不能让他倒。
周五金不知道这件事。他还在店里等韦红霞的消息,等了一整天,电话没有响。
他打过去,韦红霞没有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接。他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周五金知道韦红霞不会骗他,但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把那根掐灭的烟又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那几天小李没有来店里闹,也没有打电话。周五金从朋友那里听说她找了一个律师,准备起诉离婚。
他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很久,拿出手机给小李发了一条消息:“小李,房子车子店都给你。房贷车贷我来还。我什么都不要。”
他打完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小李没有回。
周五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把那盆绿萝端到水池边浇了水,用剪刀把黄叶子剪掉。
他把剪去黄叶子的绿萝放在柜台正中间,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看着那盆绿萝,他想起了韦红霞第一次把它搬到店里的时候,她说“绿萝好养,浇浇水就能活”。
现在这盆绿萝还活着,他和韦红霞的店还活着。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只要活着一天,他就要把它养好。
韦红霞在刘家湾把那本户口本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件红毛衣放在一起。她坐在枣树下,把谭姐那件新毛衣拿出来织。
谭姐的旧毛衣磨破了,她要织一件新的。毛线是灰色的,软软的,一团一团地堆在篮子里。
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在等什么。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低着头,手指在针线间穿动。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团灰色的毛线上。
不知道周五金和小李的事会怎样收场,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要守住那本户口本,守住那两万块钱,守住那件红毛衣。
她守不住别的了,只能守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