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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成交,但不许让人知道。

    韦红霞低下头,拿起一团毛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毛线是红的,软的,缠在她手指上,像一圈一圈的勒痕。

    “我等到你了。”她说。

    谭姐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韦红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天晚上,韦红霞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那条巷子里走,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走了很久,走不到头。

    天快亮了,她还是在那条巷子里,土墙变成了红色的砖墙,越收越窄。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她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谭姐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匀。

    她没有动,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

    王老三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找韦红霞。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韦红霞正蹲在院里搬柴火,一捆一捆地往灶房里搬。

    她弯着腰,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王老三撑着伞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伞沿的水滴在她身上,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红霞,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外过路的人听见。

    韦红霞没有理他,把最后一捆柴火进灶房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门口看着他。

    “说吧。”

    王老三收了伞,站在雨里,雨水淋在他头上,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

    “红霞,上回的事……我对不起你。”

    韦红霞看着他,没有说话。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看清。

    “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我实在是控制不住。红霞,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前迈了一步。

    “红霞,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每次我给你五百块。你好好想想,谭姐看病要钱,你儿媳妇生孩子要钱,你这个小卖部挣不了几个钱。你跟着我,我不叫你白跟。”

    韦红霞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想起了那些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第一次走进王老三家,也是这样的湿,这样的冷。

    那些年她用身子还赌债,一次一百,有时候一百五。现在他出五百了,她涨价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抹苦涩。

    “王老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

    王老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说:“红霞,我也是心疼你,你再想想。”

    韦红霞看着他,想起了谭姐的药瓶子,一瓶一瓶的,摆在床头柜上,每天吃,每天吃。

    她想到那些缴费单,一张一张的,叠在抽屉里,越来越厚。

    想到小月挺着大肚子,等生下孩子,需要花钱。

    她想着这些,心像压了块大石头,重得她喘不过气。

    韦红霞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王老三,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成交,但不许让人知道,特别是谭姐。”

    雨水打在门口的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她鼓掌,又像是在替她哭。

    王老三连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脸上露出那种她熟悉的笑容。

    韦红霞转过身,进了灶房准备做晚饭,没有再看他。

    王老三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撑着伞走了。

    韦红霞答应了王老三。从那天起,她每隔几天就去王老三的家里一次。每次走的时候,口袋里就多出五百块钱。

    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压在衣柜最底层,用谭姐给她织的第一件旧红毛衣盖着。

    钱一点一点存着,用做谭姐的药钱,小月以后坐月子的钱。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只知道她必须过下去。

    王老三说话算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甚至在村里遇见韦红霞的时候都不多看她一眼,低着头走过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韦红霞也不看他,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线,在村里那条窄巷子里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只有韦红霞自己知道,她的口袋里多了五百块钱,她的身上多了几道掐痕,她的心里多了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

    谭姐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

    她每天坚持吃药,坚持去小卖部坐着,坚持在枣树下晒太阳。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

    韦红霞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心里那块石头却没有轻多少。

    当初谭姐出院时,主治医生特意交代,若能平稳度过两年,换肾后的排异问题就基本不会再出现。

    这么久来,韦红霞一直提着一口气,生怕谭姐出现术后排异。

    “红霞,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谭姐端着粥碗,看着韦红霞。

    韦红霞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换季,睡不好。”

    谭姐没有追问,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洗碗。

    韦红霞坐在枣树下,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起来,继续织。她织得比以前快了一些,针脚也整齐了不少。

    谭姐教她的那些针法,她慢慢都学会了。只是织着织着,手就会停下来,望着那棵枣树发呆。

    枣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飘飘洒洒的,像是在下金色的雨。

    王老三有一次给了她一千块,说那次弄疼她了,多给五百算是赔礼。

    韦红霞接过那叠钞票,没有说话,塞进口袋里走了。她不在乎王老三是不是真的心疼她,她只在乎那些钱能不能让谭姐多吃几盒药。

    她把那多出来的五百块也压在柜子最底层,和之前的票子放在一起。那件最早的旧红毛衣盖在上面,像一块碑,压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王老三的钱救不了她的命,也治不了她的苦。

    那些钱只能让谭姐多活几天,让小月多吃几顿好的,让她那间小卖部多撑一阵子。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永远没有头。她只知道她不能倒,倒了谭姐就没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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