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哗哗的。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雨幕,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清泉浴室,想起周五金,想起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她想到了谭姐,谭姐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发白的嘴唇,想到了她把自己攒下的钱一张一张地数给她。
韦红霞低下头,把口袋里那本存折掏出来,翻开,上面的数字已经不够谭姐半个月的药费了。
“翠莲,你让我想想。”
马翠莲点了点头,拿起那把黑伞撑开,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红霞姐,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上了车,黑色小轿车发动了,在雨幕中慢慢地开走了。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雨中渐渐模糊,像两团快要灭了的火。
那天晚上,韦红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赵大彪,他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瓦刀,说“红霞姐,这间靠南的,阳光好”。
想起周五金,他蹲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
她想起那些年,她为了活着,做过许多她不愿意做的事。
现在又要做了。为了谭姐,她还要做。
第二天一早,韦红霞给马翠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马翠莲的声音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红霞姐,你想好了?”
韦红霞握着手机,“想好了,你带我去。”
“好。一会我来接你。你穿素一点,别穿红的。”
电话挂了。
韦红霞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把那件红毛衣脱下来,换了一件灰色的旧外套。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灰色的,素净的,像一个披麻戴孝的人。她把头发拢了拢,转身出了门。
马翠莲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黑色的,擦得很亮。
她看见韦红霞出来,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韦红霞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荒地。
韦红霞看着窗外,不知道车要开到哪里,不知道今天要见的是谁,不知道那些配阴婚的尸骨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车停在一座山脚下。马翠莲下了车,韦红霞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荒草和乱坟。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座新坟前面。坟头还插着白幡,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坟前,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着。
他看见马翠莲,迎上来,声音有些哑。
“马姐,你来了。你看这……”
他没有说下去,看了一眼韦红霞。
马翠莲走过去,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她转过身,把那个男人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男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她。
马翠莲接过信封,装进包里,走回韦红霞身边,压低声音;
“成了。他家儿子还没娶媳妇就死了,想找个姑娘配阴婚。我们帮他找,找到了给他送来。事成之后,一万块。你一半,我一半。”
韦红霞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个男人红肿的眼睛,看着满地散落的纸钱。
胃里又开始翻涌,她没有干呕,忍住了。
“翠莲,那尸骨从哪里来?”
马翠莲看着她,目光暗了一下。
“这个你别管。你就跟着我,帮忙找找合适的。别的不用你操心。”
韦红霞没有再问。她跟着马翠莲下了山,上了车。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荒地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
韦红霞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做。
为了谭姐,为了小杰,为了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孙女。她得活着,她得挣钱。
不管用什么方式,她得活下去。
马翠莲带韦红霞去看了三回。
第一回是在县城西边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她认识的一个专门倒腾尸骨的老头给她们看了几具用塑料布裹着的尸骨。
老头掀开塑料布一角,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韦红霞站在五步远,胃里翻涌,干呕了好几下,没吐出来。
马翠莲面不改色,蹲下来掰开那些骨头看牙口,看骨盆,像在菜市场挑排骨。
老头报了价,一具完整的年轻女性尸骨,要价两千。马翠莲嫌贵,砍到一千五,成交。韦
红霞看着她把钱递过去,把那包塑料布裹着的尸骨搬上车后备箱,她的手在发抖,马翠莲的手却很稳。
第二回是去乡下联系买家。
一个老婆婆,死了还没合葬的老伴,想给老伴配阴婚,家里穷,出不起高价,马翠莲跟她磨了半天,最后敲定四千。
老婆婆哭着说这钱是棺材本,马翠莲说棺材本算什么,你老伴在地下孤零零的,你不心疼?老婆婆哭得更凶了,还是把钱给了。
韦红霞站在旁边,看着老婆婆从层层包裹的手帕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她的手在发抖,马翠莲的手很稳。
第三回是去外县“取货”。
一个年轻姑娘死了,还没下葬,家里人想给她配阴婚。
马翠莲跟那家人谈好价钱,八千块。
姑娘的遗体停在家里,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
韦红霞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马翠莲在里面待了大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成了,她压低声音对韦红霞说,这姑娘长得俊,配给城东那家正合适。韦红霞看着她的笑容,胃里又开始翻涌。
韦红霞没有跟着马翠莲干。她找了个借口,说谭姐身边离不开人,以后再说。
马翠莲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把韦红霞那一半的分红给了她。
两千五,装在信封里,鼓鼓囊囊的。
韦红霞接过信封,把钱捏在手心里,没说谢谢。
马翠莲开车走了,黑色小轿车消失在巷口。
韦红霞蹲在小卖部门口,把那沓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钱是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她把钱装回去,把信封塞进布袋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