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被推出手术室转入普通病房留观时，已是午后三点。
城东医院给他安排了单人病房，李主任亲自叮嘱护士，每隔一小时测一次体温、查一次血象，所有数据同步抄送一份给守夜人医疗点。孙明躺在病床上，气色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脸上已经没了那种痛到扭曲的表情，正捧着一碗妻子熬的小米粥，喝得呼噜作响。
“慢点喝，别噎着。”他妻子坐在床边，红着眼眶笑，“寒首领，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一针，省了一刀，也省了我们家东拼西凑的手术费。”
寒尘靠在病房门口，脸色因为灵力透支而苍白，闻言只是淡淡摇头：“不用谢我，是你丈夫自己信我，也扛住了。回去按时复查，三天后B超再看一次阑尾，若一切正常，就能出院。”
李主任在旁边补充，语气里带着西医特有的严谨和佩服：“寒首领说得对。虽然针法治愈了炎症，但肠道刚经历过化脓和修复，饮食要清淡，一周内不能干重活。我会把完整的病历归档，这是省城第一例针灸治愈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免开刀的案例，医学价值很大。”
他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寒尘：“这是医院方面的正式感谢函和病例确认书，盖了公章。另外……无影灯的使用费、手术台占用费、还有护士的加班费，按规矩要结算。您是守夜人首领，为省城守过城，医院方面愿意减免三成，但剩下的部分，得走流程。”
寒尘还没开口，煤球从林雪怀里跳下来，蹭地窜到李主任脚边，仰头就喊：“多少？本村长看看。无影灯电费五十，手术台占用费一百，护士加班费按人数算，本村长要求开发票，明细列清楚，扫码支付，支持花呗。另外本村长的误工费和三个鸡腿，还有本村长的招财猫心灵暴击补偿，也要写进去。”
李主任被这只突然蹿出来、脖子上还挂着两罐深海鱼罐头的银灰色猫弄得哭笑不得，蹲下身，把单子递到它面前：“寒首领，这猫……”
“它叫煤球，守夜人首席招财官，财务监督是它的老本行。”苏晚晴在旁边忍着笑解释，“单子给它看就行，它认字，也认数。账目清楚了，守夜人一分不少付。”
煤球低头，用爪子在单子上扒拉了两下，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炸毛：“等等！这无影灯电费怎么是八十？本村长在柜子上看着，明明只开了一小时，按标准五十，多出来的三十是什么？调节费？本村长要求降价，不然本村长投诉你们宰客，投诉到守夜人消费者协会，让林总罚你们的款。”
林雪温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走上前，弯腰把煤球捞回怀里，语气温柔却铁面无私地扫了一眼单子：“李主任，无影灯的费用按小时计，多出来的三十应该是术前消毒和准备时提前开的灯。这部分合理，可以付。但护士加班费每人多算了一小时，实际手术只用了半个时辰，这个要核减。另外，村长的鸡腿和心灵补偿，从林家私账出，不占医院账单，也不占守夜人公款。”
李主任看着这个温婉却算账分毫不差的少女，心中暗叹，林家代理家主果然名不虚传，连猫的鸡腿和医院的账单都分得门儿清。他点头：“按林小姐说的核减，我这就让收费处重出单据。”
“林总英明。核减得好。”煤球在林雪怀里得意地甩尾巴，“本村长宣布，本次财务监督圆满完成，守夜人的钱一分都没被宰。回去本村长要写监督报告，陈宇记得归档，归入‘守夜人反宰客基金会’，本村长任终身名誉会长，会长津贴按罐头计。”
陈宇的声音从周小渔袖口的通讯灵蜂里传来，带着哭腔：“村长。你这月头衔已经八个了，再加上这个会长就是九个，组织架构图都要画爆了，打印机都要冒烟了。而且你再当会长，守夜人真的要改成‘守夜人反宰客基金会兼猫咖事务所’了，本数据分析师即将失业，只能去门口卖票。”
周小渔笑骂着拍了拍袖口：“听见没村长，陈宇说要去门口卖票了，你满意了？到时候你就是基金会终身会长兼卖票员，一次五块，摸爪子十块，支持扫码。”
“会长兼卖票员。听起来不错。本村长批准改制，但本村长要占股百分之五十，按罐头计价。”煤球理直气壮，“而且所有被监督宰客的账目，都要交管理费，本村长是村长，管所有账。”
众人正说笑着，病房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晚晴的警用通讯器再次疯狂响起，她接通，那边传来分局同事急促到变调的声音：
“苏警官，刚接到市局转来的通报，城西老棉纺厂家属区，今早又出现一例怪病。患者是个九岁男孩，叫小石头，症状和之前那个蛇毒入髓的病例完全不同，但一样凶险。高烧四十度不退，浑身皮肤泛出青灰色，指甲缝里渗黑血，说胡话，西医查不出病因，家属已经把孩子送到守夜人医疗点隔离了。而且……而且据家属说，昨晚孩子还好好在楼下玩，今早起来就这样了，发病极快。”
苏晚晴收起通讯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一例怪病，九岁孩子，发病比之前的都快。而且和蛇毒入髓不一样，症状是青灰色皮肤，指甲渗黑血。”
沈清漪医武双修，立刻开口：“不是蛇毒。蛇毒是黑色纹路，皮肤发黑。这个是青灰色，指甲渗黑血，是另一种东西。但一样凶险，发病快，说明毒性猛烈，或者……不是毒，是别的。”
林雪握紧了账本（她刚才还在算医院的账单），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又是怪病。省城刚经历妖兽攻城，城外尸体清理还没完，这些怪病，会不会都和那些妖兽尸体、和M集团留下的东西有关？”
周小渔袖口里那几只幸存的灵蜂突然疯狂振翅，发出尖锐的嗡鸣，她脸色一变：“本蜂使的蜂刚才在城西那边探过，它们说……它们说城西老棉纺厂那边，有一股很怪的气味，不是蛇腥，是……是铁锈味混着腐草味，很难闻。本蜂使的蜂不喜欢，它们说那味道让它们想吐。”
寒尘眼神一凝，望气术虽未全开，但他本能地摸了摸怀里的镇魂玉。玉身温润，爷爷寒振山的神魂在里面安稳温养，此刻传来一道微弱的意识波动，带着警示：
“乖孙，城西老棉纺厂，那地方地下有旧防空洞，战后成了流浪汉和拾荒者的聚集地。老张的蛇毒来自城外尸体，这孩子的怪病若来自别处，那病根，可能就在那防空洞里。省城战后，M集团的东西没清干净，你去看看，但小心，别轻敌。”
寒尘握紧玉佩，抬头看向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走，回守夜人医疗点。第二例怪病，我去断病根。”
他转身要走，李主任却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那份盖了公章的病例确认书和感谢函，郑重地递给他：“寒首领，这个请您收下。孙明的病例，医院会完整归档，作为中医针灸治愈急腹症的公开案例。另外……若守夜人日后开医馆，需要西医方面的合作、或者病例转诊，我城东医院，随时敞开大门。”
寒尘接过确认书，看了一眼，小心收好，对着李主任微微点头：“多谢李主任。青囊堂日后开起来，少不了要和西医打交道。能救人的，就是同道。”
李主任郑重地点头，目送寒尘一行人匆匆离开。
走廊里，寒尘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对沈清漪道：“清漪姐，备好毒体药引。青灰色皮肤，指甲渗黑血，若病根不是蛇，那毒体药引未必能直接压制，你先准备着，等我断出病根，再决定怎么用。”
“明白。”沈清漪指尖已经夹住三根银针，银针上泛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是她体内保留的微量余毒，“毒体药引随时可用。但寒尘，你灵力刚透支，这一例若再像上次那样高强度施针，你撑不住。”
“撑得住。”寒尘声音平静，“人命等不了。”
林雪走到他身侧，轻声却坚定：“我治愈系还能用。虽然刚才在手术室耗了不少，但护住一个孩子的心脉，我还能撑。”
周小渔放出灵蜂在前方引路，红着眼眶道：“本蜂使的蜂先去城西探过了，它们带路，直接去医疗点。”
苏晚晴按着配枪，灵视展开，警惕着四周：“我通知警方封锁城西老棉纺厂家属区，防止再有接触者发病，也防止病源扩散。”
煤球在林雪怀里，难得没有毒舌，只是用爪子轻轻扒了扒寒尘的衣角，小声说：“寒尘老板，本村长……本村长虽然贪吃，但本村长也会压东西。要是那病根是虫，本村长的威压能压虫；要是是蛇，本村长能压蛇。本村长虽然要鸡腿，但本村长也会干活。你……你别硬撑，本村长看着呢。”
寒尘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声音低沉却温柔：“嗯，知道。回去给你加两个鸡腿。”
“林总批的。”煤球立刻精神了，“本村长为了鸡腿，一定压住那病根。”
众人走出城东医院，坐上守夜人的车，朝着城西守夜人医疗点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城西老棉纺厂家属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里，一个九岁男孩正躺在隔离病房的床上，浑身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指甲缝里渗着黑血，在昏迷中发出微弱的呓语。
那呓语的内容，让守在病房外的护士们，一个个后背发凉。
“铁……铁锈……草……地底有草在爬……别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