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大食堂一过十二点,蒸汽和饭菜香就散得干干净净。午后的阳光淡白无力,照在厂区光秃秃的树枝上,连影子都显得冷清。
李敬安刚回到招待所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桌上那台黑色摇把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语气沉稳:“喂,我是李敬安。”
电话那头是厂办干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李所长,临时通知!下午有下属厂的两名技术员来总厂学习技术,傍晚到,住宿交给你们招待所安排,务必落实好!”
“知道了。”李敬安淡淡应了一声,放下听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招待所床位天天爆满,基本一到中午就全部住满,这会儿临时加人,根本没有空房。
他起身出门向楼下喊了一声:“王彩霞!”
没几秒,敲门声响起,招待所早班负责人王彩霞推门进来,一脸笑意地站在桌边:“李哥,您找我?”
李敬安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直接把厂办的通知说了一遍:“傍晚来两个技术员,你安排一下住宿。”
王彩霞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一脸为难地搓着手:“李哥,这……这可真不好办啊。咱们招待所您也知道,床位紧张得要命,每天中午十二点一过,房间就全满了,现在是一间空房都没有,连加床都加不下了。”
她说的是实话,李敬安心里也清楚。
他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很快有了主意:“这样,你叫两个人,把值班室那张单人床先搬到我办公室里来,再把我那架折叠床也支开。两张床挤一挤,两个技术员暂时先在我办公室对付一晚上。明天一早再调整。”
王彩霞立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哎!好!还是李哥有办法。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不耽误厂里的任务!”
“去吧。”李敬安挥挥手。
王彩霞走后,李敬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今天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西城请杨所长、张所长吃饭,为老吴孙子的事铺路。
…………
下午三点多。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锁好抽屉,披上外套准备提前离开。
刚走到招待所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了刚接下午班的秦淮茹。
她一见李敬安要走,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拦在了楼梯口。
“李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讨好,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李敬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有事?”
秦淮茹微微低下头,把自己刚琢磨的想法说了出来:“李哥,我……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咱们招待所每天中午床位就满了,可有时候厂里会像今天这样临时来人,到时候没房就麻烦了。”秦淮茹声音细细的,条理却很清楚,“我想着,以后咱们每天故意留两到三间房不对外开,锁起来,等到下午班的时候再放出来应急。这样就算厂里临时有任务,咱们也能拿得出房间,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
李敬安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女人,就是聪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跟早班的王彩霞交代一声,以后招待所就这么执行。”
秦淮茹见李敬安同意了自己的想法也很是开心。
李敬安没再多说,微微颔首,径直走出了招待所大门,推过靠墙停着的二八大杠,翻身骑上,朝着西城方向而去。
李敬安到地方时,那家不起眼的涮肉馆门口,已经站着一个探头探脑、局促不安的身影。
正是老吴。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可眼神里藏不住紧张,双手揣在袖筒里,来回踱步,一看见李敬安骑车过来,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上去,腰习惯性地弯下去,满脸堆笑:
“李所长!您可来了!我都等好一会儿了!”
李敬安支好自行车,掸了掸裤脚的尘土,抬眼扫了一眼这家小馆子,语气平淡:“我选这儿,就是图低调、不惹眼。都是公家的人,大饭店太扎眼,这种小馆子干净实惠,能给你省一点,就给你省一点。”
老吴听得心头一暖,只觉得李敬安实在是体贴人,连忙弯腰陪笑:“李所长想得太周到了!处处为我着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李敬安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谈不上感谢,受人之托,我应该做的。”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店里,招手喊来了上次给他父母家送锅子的那个小伙计。
“小伙子,过来一下。”
小伙计连忙跑过来,恭恭敬敬:“领导,您来了,有事您吩咐!”上次的了七毛钱的跑腿,现在很是热情。
李敬安道:“照老样子,准备一个锅子,两人吃的肉、菜、饼、调料打包好,送到我父母家。”
小伙计立刻答应:“好嘞领导!马上就弄!”
吩咐完,李敬安才转回头,对着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老吴,淡淡一笑,语气随意:“我父母就住旁边,年纪大了,懒得做饭,我让他们送点吃的过去。你……不介意吧?”
老吴能说什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能挤出一脸僵硬的笑,连连摇头:“不介意不介意!李所长孝顺,应该的!应该的!”
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一顿本来就是他花钱,现在又多送出去一套锅子肉菜,等于又多花一笔。
李敬安像是没看见他的尴尬,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人家小伙计跑腿不容易,你给他五毛钱跑腿费。”
五毛钱,不算少。
老吴嘴角抽了抽,可不敢反驳,只能心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递了过去。
小伙计接过钱,欢天喜地地跑回后厨忙活。
李敬安看了看天色,对老吴道:“时间差不多了,杨所长他们马上就到。我跟你说一下,今天不光请了杨所长、张所长,我还叫了杨所长的同事——韩指导员,有他在,说话更方便。”
老吴连连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李敬安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你身份不方便上桌,一会儿他们来了,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我们吃完,你再过来结账。”
老吴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尴尬。
他本来还想着,能跟着一起上桌,敬几杯酒,说几句好话,没想到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面干等。
李敬安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不舒服,立刻放缓语气,低声解释:“老吴,不是我不让你进。今天这顿,不能直接提你孙子的事,只能先跟他们拉近关系,探探口风。要是成了,后期咱们再正式办事。你一上桌,反而不方便。”
他盯着老吴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怎么,你有意见?”
老吴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满,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全听李所长的!麻烦李所长多费心了!”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街对面找个胡同口蹲着,别乱跑,看着这边就行。”
“哎!”老吴答应一声,像个受气的小老头一样,缩着肩膀,灰溜溜地走到街对面胡同口,双手往袖筒里一笼,缩着脖子蹲在墙根,眼巴巴地盯着涮肉馆门口,寒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
李敬安站在街边,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就对了。谁让你给我坐地起价。
小样,整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