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今儿个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中山装干干净净,头发抹了刨花水,梳得油光锃亮,一根根都服服帖帖地趴着。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往前院走,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刚拐过月亮门,三大爷闫埠贵正蹲在墙角择韭菜,抬眼一瞅,眼珠子立马瞪圆了:
“呦嗬!大茂!这什么日子口儿啊?打扮得跟新姑爷似的,这么利索?”
许大茂下巴微微一扬,想绷着点,可那笑纹愣是从眼角挤了出来:
“呵呵,三大爷,没什么。这不敬安哥非点名让我去第一招待所帮忙嘛,我总不能穿得太邋遢,给他丢人不是?”
“真的?”闫埠贵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地上了,蹭地站起来,“你换工作了?不放电影了?”
放电影可是许大茂的肥差——走乡串镇,到处跑,有外快,还能划拉点土特产。院里谁不眼红?
许大茂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嗨,敬安哥说了,他刚上任,招待所里没一个自己人,工作不好开展,非要我过去帮他。我这人您也知道,最讲义气,朋友开口了,我哪能薄了他的面子?虽说放电影好处是不少,可兄弟情义更重要,对吧?”
闫埠贵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紧走两步凑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大茂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有出息!那个……三大爷求你帮个忙,成不成?”
“嗨!三大爷,您这话说的!什么帮不帮的,有事您尽管张嘴!”许大茂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闫埠贵脸上的笑立刻垮下来,换上一副苦相,压低声音:
“你看你解成兄弟,档案一直在厂里压着,到现在都解决不了。工作报不上,媳妇说不上,整天闷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再这么下去就废了。你跟李敬安现在天天在一块儿,能不能帮我探探口风,问问到底啥时候能给解决?”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僵在那儿了。
他心里门儿清:闫解成的档案,摆明了是李敬安故意压着整闫埠贵的,谁沾谁倒霉。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他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摆手:
“啊?三大爷,这事我可帮不了您!解成的事,您得自己去问李所长——咱们都在一个院里住着,我给您传话,像什么话?不合适,真不合适!”
说完,他推着车就想绕开。
闫埠贵急了,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挡住去路,脸上又是哀求又是苦涩:
“大茂啊,我是真没辙了!我去找过他好几回,他都不松口。解成现在人都快废了!你就帮帮忙,就帮我问一句,行不行?”
许大茂被他缠得脑仁疼,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给他指了条路:
“三大爷,我跟您掏心窝子——想解决这事儿,您别的路都没有,只能出回血。而且不是小出血,是大出血!您舍得东西、舍得礼,事情才有戏。”
说完,他一把握开闫埠贵,推着车紧走几步,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闫埠贵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愁眉苦脸地蹲回墙角,唉声叹气,连地上的韭菜都忘了捡。
正叹着气,二大爷刘海忠从院里出来,拎着饭盒准备上班。见他那副模样,随口问道:
“老闫,蹲这儿叹什么气?谁又招你了?”
闫埠贵抬起头,一脸苦相:
“老刘啊,这不刚求大茂,让他帮我问问李敬安,解成档案的事儿。他不愿意帮忙。”
刘海忠“嗤”地笑了一声,一脸不屑:
“嗨,你找他有什么用?一个放映员,能说上什么话?找他还不如找我呢!”
闫埠贵眼睛猛地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蹭”地站起来:
“啊?老刘!你愿意帮我去打探打探?”
刘海忠脸上的表情一僵,连忙改口:
“呃……我的意思是,找他、找我,都一样——都不管用!你还不如直接自己去找李敬安,当面锣对面鼓地说。”
闫埠贵刚燃起的火苗,“噗”地灭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怏怏地嘟囔:
“不一样……他现在都去招待所上班了,跟李敬安天天在一块儿,肯定好说话……”
“你说什么?”刘海忠一下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大茂去招待所上班了?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啊,就刚才。”闫埠贵一脸奇怪,“怎么,你不知道?”
刘海忠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
许大茂——居然被李敬安直接调去第一招待所了?
他心里又嫉又恨,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理闫埠贵了,阴沉着脸,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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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第一招待所,所长办公室。
“笃笃笃——”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头也没抬,语气沉稳。
门推开,杨春娟走进来,微微欠身:
“所长,门卫室打电话来,说外面有个叫许大茂的同志,说是来找您入职报到。”
李敬安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哦,是他。你让门卫放他进来,带他去办入职手续。办完了领他过来见我。”
“好的,所长。”杨春娟轻轻退了出去。
大约一节课的工夫,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人还没进来,谄媚的声音先到了:
“李哥!”
许大茂满脸堆笑,兴冲冲地跨进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腰杆比往常挺得直,脚步比往常迈得大,连那双旧皮鞋都擦得锃亮。
李敬安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大茂来了,坐。”
又对门口的杨春娟示意:“倒茶。”
杨春娟很快端上两杯热茶,轻轻放下,安静退出。
李敬安隔着办公桌,抬手一抛,一支香烟稳稳飞向许大茂。
“谢谢哥!”许大茂连忙伸手接住,却没急着点上,而是一脸讨好地看着李敬安。见李敬安也抽出一支,他立刻窜上前,掏出火柴,“嚓”地划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李敬安深吸一口,微微点头,对他的懂事很是受用。
等许大茂坐回沙发,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大茂啊,你以后在我这儿,任务可不轻,担子有点重。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许大茂立刻坐直了,胸脯一挺:
“哥!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许大茂绝不含糊!”
李敬安笑了笑,吐出一口烟,语气沉下来:
“我把你从宣传科调过来,是寄予厚望的。你不知道,第一招待所前任所长出事被带走,连带好几个部门经理全卷进去了。现在这里一盘散沙,全是外人,没一个我能信得过的心腹。这时候把你调过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大茂的脸“腾”地红了,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
“李哥!谢谢您!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别的话我就不说了,您看我以后的表现!我绝不给您丢脸!”
“呵呵,坐下,坐下。”李敬安笑着摆手,等他平复了,才接着说,“你先在办公室帮忙,主要负责联络协调——跑跑厂里、冶金部,送文件、传消息、安排会议。如果所里有接待、有会议,你还要帮我盯着会议厅那边的秩序、布置、后勤。一摊子事都要上手。你可不能嫌麻烦、怕累。”
许大茂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李哥,您这话说的!您这是看得起我,我心里全明白!再累我都愿意!”
“行,我没看错你。”李敬安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我如果有酒场、有应酬需要人陪,你得上——帮我挡酒、撑场面。”
“没问题!”许大茂一挺腰杆激动的说,“您放心,喝酒这事儿我没二话!您就瞧好吧!”
“好。那你先去办公室熟悉熟悉环境,再去会议厅、接待室转一转,把地方都摸清楚。”
“好的李哥!您忙,我先出去了!”
许大茂连忙起身,刚要迈步,又被李敬安叫住。
“等一下,大茂。”
许大茂立刻站住:“哥,您还有吩咐?”
李敬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你找时间,弄一身像样点的衣服。你现在穿的也是中山装,但料子太普通,跟你以后的工作不搭。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跟厂里、部里的干部打交道——得换好料子的,穿得体面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
“你现在虽然还是工人身份,但干的是部门经理的活。等再过一两年,我直接给你转成干部编制,谁也说不出二话。记住,你的穿着打扮,不能丢第一招待所的脸。”
“是是是!”许大茂连连点头,脑袋晕乎乎的,像喝了二两,“我下班马上去办!马上去弄!”
此刻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只觉得李敬安说得太对了。
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往后,他再也不用跟着那些乡下的泥腿子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土特产耍心眼、费口舌。他要跟干部、跟领导打交道,要进体制、奔前程,要做人上人。
许大茂满心欢喜、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敬安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许大茂这个人,好用——比陈青好用得多。
别的不说,光是身份这一条,就足够稳妥——许大茂是资本家的女婿。在这个年代,根子上就带着“污点”,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将来除了死死依靠自己,别无选择。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