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六月七日,清晨。
一年一度的高考正式拉开帷幕。整个青州区的早高峰都为了这场考试让路,马路上随处可见交警在维持秩序。
李悦一路将沈长安和张清清送到了青州一中的考场外。
“身份证、准考证、文具袋,都再检查一遍,千万别落下东西。”
李悦在车窗外不放心地一遍遍叮嘱着。
沈长安随手抛了抛手里的透明文具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密集的人群,心里暗自嘀咕:这种人员高度密集的重大场合,只要别闹出什么魔物突发的幺蛾子就行,不然他就算交白卷也得先去砍怪。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随着人流进入考场警戒线时,张清清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沈长安,虽然表情还是有些别扭,但眼神却十分真诚地憋出了一句:“那个……沈长安,高考加油。”
沈长安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你也是,好好考。”
说完,两人各自转身,没入了浩浩荡荡的考生大军中。
沈长安的祈祷显然起了作用,这两天的考试出奇地顺利,整个青州区风平浪静。
直到六月八日下午。
伴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刺耳铃声在校园上空响起,所有高三学生的三年高中生涯,在这一刻正式画上了句号。
相比于考场里那些疯狂撕书或者抱着前后桌同学相拥而泣的同龄人,沈长安的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单手拎着文具袋,神色平静地逆着那些狂欢的人流往校门外走去。
随后摸出包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镇夜司的紧急警报。
“呼……总算是安稳考完了。”
沈长安长舒了一口气。
刚走出校门,他就在路边的绿化带旁碰到了同样刚出来的李汐晚。
“考得怎么样?”
沈长安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正常发挥吧,题目不算太难。”
李汐晚微笑着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反问道。
“你呢?”
“我会做的都写了,不会做的也都填满了,听天由命。”沈长安耸了耸肩,随后问道。
“考完试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汐晚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我打算明天就收拾东西,搬到分部的宿舍去住。反正暑假也没什么事,分部那边有专门的地下训练场,我可以每天在那边练习赵叔教我的基础法术。”
沈长安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丫头这份勤奋和心性,确实是个干外勤的好料子。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顺着人行道朝之前约好的停车点走去。
刚走到林荫道尽头,沈长安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老赵正靠在车门上,笑呵呵地和站在旁边的张海、李悦夫妇聊着天。
看到沈长安和李汐晚走过来,老赵笑着招了招手:“这边这边!咱们的考生出来了!”
说着,老赵转身打开汽车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大束包装精美的向日葵,直接塞进了沈长安怀里。
沈长安抱着花,一脸嫌弃地吐槽道:“老赵,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搞这么肉麻的东西干什么?怪瘆人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臭小子还不领情。”
老赵笑骂道。
“就你这孤家寡人又不会讨女孩欢心的闷葫芦性格,估计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花,也就是我送的这束了。”
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向日葵,仔细一琢磨,嘀咕道:“你别说……好像还真是。”
怼完沈长安,老赵又转身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百合,递给了李汐晚:“来,汐晚,祝贺你高中毕业,即将迈入新生活。”
“谢谢赵叔。”
李汐晚双手接过,礼貌地道谢。
一旁的张海打量了李汐晚几眼,笑着开口:“老赵,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刚入行的新人预备役吧?”
“对,就是她。”
老赵转头向李汐晚介绍道。
“汐晚,这位就是张叔,也是咱们分部上一任的资深外勤前辈。”
李汐晚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张前辈好,李前辈好。我是李汐晚。”
“哎哟,这孩子真有礼貌,长得也水灵。”
李悦笑着拉过李汐晚的手,越看越喜欢。
老赵看了看手表:“咱们再稍微等一会儿,等另外两个丫头出来,咱们就一起去定好的饭店好好搓一顿,给你们庆祝庆祝。”
看着张海和老赵如此自然地在李汐晚面前谈论镇夜司的话题,沈长安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显然,张叔已经知道张清清知道镇夜司的事情了。这老两口本来就是系统内退下来的,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大家索性也就不装了。
没过几分钟,白音和张清清也陆陆续续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张清清大老远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可当她走近,看到赵叔居然和自己爸妈熟络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虽然已经知道父母以前也是镇夜司的人,但亲眼看到这两个世界的人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清清,发什么呆呢,快过来。”
李悦笑着招手。
张海和老赵也各自拿出准备好的鲜花递了过去。张清清抱着花,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纯真笑容。
“行了,人都齐了,咱们先上车去饭店吧!”
老赵一挥手,招呼大家准备出发。
就在众人准备拉开车门时,沈长安站在老赵的车旁,动作隐蔽地冲着李汐晚和白音使了个眼色,下巴朝老赵的车厢扬了扬。
白音和李汐晚瞬间心领神会。
“那个……张叔李姨,清清姐,我们坐赵叔的车就好啦!”
白音笑嘻嘻地拉着李汐晚,直接钻进了老赵那辆车的后排。
沈长安也顺势坐进了副驾驶。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想把一家三口的独处空间留给张清清和她父母;另一方面,他们这几个镇夜司的牛马凑在一辆车上,也好顺便聊点工作上的事。
老赵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青州区的晚高峰车流中。
车厢内,沈长安坐在副驾驶上,降下半扇车窗,由着晚风吹拂自己额前的碎发。
“考完了,接下来志愿打算怎么填?”
老赵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随口问道。
“随便报个本地的大学吧。”
沈长安连想都没想,语气十分随意。
“二本什么的也行,离家近,离分部也近,省得折腾。”
坐在后排的白音一听,立刻举起双手赞成:“老板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这脑子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
一旁的李汐晚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她成绩优异,但显然也打算跟着沈长安的步伐。
听到这三个年轻人的打算,老赵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尤其是你,长安,以你的实力,窝在青州这种小地方太屈才了。你应该走出去,去那些大城市看看,那里的平台和资源都不是青州能比的。汐晚成绩那么好,更应该去顶尖的学府。”
沈长安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老赵:“我们要是都拍拍屁股走了,青州区这边的烂摊子谁来管?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后勤人员去砍魔物吗?”
“这个你大可放心。”
老赵笑了笑。
“咱们东煌国各个地区的人力资源配置,都是由总局统一调度的。平时的话,外勤人员确实很难跨区调动。但是,针对你们这种适龄高考的镇夜司成员,总部是有特例的。”
老赵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你们考去了其他城市,总局就会立刻从周边的富裕防区调动几个实力相当的人手过来,暂时顶上青州区的空缺。等你们大学毕业了,不管是选择留在当地,还是返回原来岗位,总局都会重新安排。所以,防务空虚这个问题,根本轮不到你来操心。”
沈长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种规定,那确实省事了不少。”
随后,沈长安话锋一转,看着老赵问道:“对了,你今天来接我们,弄得这么明目张胆的。是不是张叔他们已经知道,清清发现咱们工作底细的事了?”
老赵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老张哪能看不出来。他昨天晚上就给我打过电话了。其实他本来就是打算等高考一结束,就找个机会跟清清坦白的。现在只不过是把计划提前了几天而已。”
……
与此同时,另一边张海的车里。
车厢内的气氛带着几分温馨,又透着一丝难得的严肃。
张海双手握着方向盘,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正低头摆弄着花束的张清清。
“清清啊。”
张海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厚重。
“关于我和你妈以前工作的事情……想必你现在应该也都知道了吧?”
张清清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咱们就聊聊将来的打算。”
张海笑了笑。
“现在知道了这些,你觉得长安这孩子怎么样?”
听到父亲突然问起沈长安,张清清的脸颊微微一热。
她回想起那天在洗手间里犹如天神下凡般的背影,以及昨晚在路灯下他训斥自己的模样,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看向窗外。
“他……挺好的。”
张清清小声回答。
“就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那么懒散,背地里却是那样的人。”
“长安这孩子,肩膀上扛着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重得多啊。”
张海感慨了一句,随后切入正题。
“马上就要填报志愿了,你想不想……跟他去同一个地方上大学?”
这个问题让张清清心跳漏了半拍。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反驳或者撇清关系,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我都行……”
作为过来人的张海和李悦,哪里看不出女儿那点细腻的少女心思。
张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老父亲神态。
“清清,爸爸今天跟你交个底。”
张海沉声说道。
“不管你以后和长安发展成什么样,也不管你去了哪里上大学。爸爸只希望你一件事——以后千万不要掺和进镇夜司的这些事情里。”
张清清愣了一下,看向后视镜里的父亲。
“这个世界真实的另一面,远比你看到的要残酷和危险百倍。”
张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往昔的回忆与后怕。
“我和你妈以前吃过那种苦,见过太多身边的人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变成了一张抚恤金单子。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去蹚这趟浑水。”
李悦坐在副驾驶上,也回过头,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你爸说得对。我们只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读完大学,毕业后找个安稳的、普通的工作,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这就足够了。”
张海见气氛有些沉重,赶紧换了个轻松的语调,半开玩笑地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以后毕业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关系!你老爸我的退休金加上存款,足够养你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
“再不济,要是以后咱们家真混不下去了……”
张海哈哈一笑。
“我还能拉下这张老脸,去求求长安那小子,让他给你赏口饭吃。”
“爸!你说什么呢!”
张清清忍不住娇嗔地抗议了一声。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温馨的笑声,将隔阂彻底一扫而空。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一家装潢考究的老字号饭店门口。
这是老赵提前订好的包厢,为了庆祝几个孩子高考顺利结束。
饭局上。张海和老赵推杯换盏,追忆着当年在镇夜司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
李悦则像个慈祥的大家长,不停地给几个孩子夹菜;白音是个彻底的乐天派,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就连平时最拘谨的李汐晚,以及因为知道了秘密而有些不自在的张清清,也在这融洽的氛围中慢慢放松了下来。只有沈长安,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的模样,偶尔接几句老赵的调侃。
两个多小时后,饭局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
站在饭店门口,沈长安叫住了准备去开车的张海。
“张叔,李姨,我今晚就不跟你们回观澜府了。”
沈长安说道。
“接下来这段时间分部的事情比较多,我打算直接搬回分部宿舍常驻了。汐晚明天也会搬过去。”
张海点了点头,他知道高考结束后是镇夜司每年最忙碌的一段时间。他拍了拍沈长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行,工作要紧。不过不管多忙,也要注意安全。有空了,随时回家来吃顿热乎饭。你的房间李姨一直给你留着。”
“知道了,张叔。”
沈长安微微点头,目送着张海一家三口上车离开。
随后,沈长安、老赵、白音以及李汐晚四人,坐上了车。
回到青州区镇夜司分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谢禾正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
“赵主任,沈长官,白音长官。”
谢禾恭敬地依次打着招呼,看到有些面生的李汐晚时,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小谢辛苦了。”
老赵吩咐道。
“带上准备好的那些年度资料,马上来一号会议室开个短会。”
几分钟后。
五个人在一号会议室落座。谢禾将厚厚的资料发给在座的每人一份,随后安安静静地退到了老赵的侧后方站定。
“好了,既然你们的高中生涯已经结束,那现在,该收心干活了。”
老赵敲了敲桌子,直入正题。
“每年的六月份,咱们分部都有三件雷打不动的大事:新一轮的天赋测试、下属福利单位的‘慰问’活动,以及青州区各大家族新一年的修炼资源分配协商。时间紧,任务重,咱们现在就把任务分一下。”
说到这里,老赵看向了白音:“小白,福利院和孤儿院的慰问活动就交给你了。你亲和力强,那些小孩子喜欢你,趁着慰问的机会,好好用筛一遍,看能不能捡到漏网的好苗子。”
“保证完成任务!喵!”
白音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
“至于资源分配的协商会……”
老赵揉了揉眉心。
“这事儿还是我亲自来吧。长安这小子只会掀桌子,应付不来那帮老奸巨猾的家族老登。”
沈长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最烦的就是和那群世俗家族的老狐狸打太极扯皮,老赵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最好不过。
“所以,长安。”
老赵看向沈长安。
“天赋测试那边的安保和带队工作,就交给你负责了。”
“行。”
沈长安点了点头,翻开了面前的资料。
“至于汐晚,你刚入行,这段时间主要还是以熟悉环境和修炼基础法术为主。”老赵转头对李汐晚说道,“这些活动,你有空可以挑着跟去看看,长长见识,不用负责具体事务。”
分配完毕后,老赵指了指身后的谢禾:“大家先看看手里的资料,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对接的具体细节,随时找小谢,她把前期工作准备得非常齐全。”
谢禾赶忙上前一步,微微鞠躬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沈长安翻开属于自己的那份档案。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沈长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今年的天赋测试,整个青州区符合条件并被送上来检测的适龄青年,竟然足足有一百二十一个人。
这其中,除了少部分是区内直属管理的外围人员子女,绝大多数都是青州区各个大大小小的世俗家族和财阀送来的继承人或旁系子弟,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堪称一锅乱炖。
而且,按照东煌国镇夜司的统一规定,各区县的初筛队伍,必须统一集中到市级总局进行统一检测。这其实也是一种不成文的资源截留规则——检测结果出来后,天赋极佳的苗子,市局有优先挑选和吸纳的特权。
等市局挑完剩下的,基本上要么是天赋平庸之辈,要么就是那些世俗家族自己带回去用钱砸资源培养的少爷小姐。真正能轮到青州区分部这种偏远小地方的好苗子,少之又少。
“一百二十一个少爷小姐,还要跨区去市里,真够麻烦的。”
沈长安看着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头疼地合上了资料。